大G的V8发动机在临海县的柏油路上咆哮。
赵铁柱左手死死扒着方向盘。刚接好的右臂使不上劲,换挡时动作很僵硬。
离合器抬得太快。黑色的越野车往前猛地一蹿。
“对不住老板。”赵铁柱脑门上冒出一层白毛汗,“这铁家伙马力太大,油门踩着烫脚。”
陆青云坐在宽敞的后排。身体跟着车厢晃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伸手理了理酒红色的领带。
旁边副驾驶上的阿飞像尊石像。连安全带都没系,身子却稳如泰山。
车子开进县城主街。
路两边全是低矮的灰砖平房。偶尔过去一辆叮当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大G这头黑色的钢铁巨兽一露面,整条街的行人都停下了脚。
有人推着自行车,张着嘴看呆了,车把一歪直接连人带车摔进排水沟里。
“到了。”赵铁柱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车停在一栋两层高的苏式红砖楼前。
楼顶立着几个掉漆的铁皮大字:临海县供销合作社。
陆青云推开车门。
黑皮鞋踩在满是煤渣的人行道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大步迈上供销社的石头台阶。赵铁柱和阿飞紧紧跟在后面。
推开厚重的木框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樟脑丸、散装酱油和旱烟的复杂气味,直冲鼻腔。
屋里光线昏暗。头顶的几盏白炽灯蒙着厚厚的灰。
长长的玻璃柜台把售货员和顾客隔开。柜台后面的木架子上,摆着搪瓷盆、热水瓶和一卷卷的确良布。
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售货员聚在一起。正嗑着瓜子织毛衣。
连头都没抬。
柜台最里侧的藤椅上,瘫着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正呼噜呼噜地吹着茶叶沫子。
这是供销社的马主任。
陆青云走到卖电器的柜台前。屈起手指,在玻璃台面上敲了两下。
“买东西。”
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马主任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茶水。吐出一根茶叶梗。
“要啥自己看。墙上贴着价。”
陆青云隔着玻璃,扫了一眼货架。
“两台熊猫牌收音机。四瓶茅台。纯棉被褥要四套最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马主任。
“另外,手电筒、脸盆、毛巾,按十个人的份量拿。”
嗑瓜子的售货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打量这个狮子大开口的男人。
马主任终于放下了茶缸。
他双手撑着藤椅扶手,慢吞吞地站起来。
挺着个啤酒肚。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走到柜台前。
马主任上下扫了陆青云一眼。
深蓝色的西装,亮瞎眼的劳力士。还有那副在屋里都不摘的黑墨镜。
马主任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穿得跟个唱戏的似的。”
他拿起柜台上的一把鸡毛掸子,敲了敲玻璃。
“大件商品,得要票。收音机要工业券。茅台要酒票。”
马主任下巴扬得老高。用鼻孔看着陆青云。
“被褥要布票。脸盆要日用票。”
“东西拿出来。没票,一边凉快去。别在国营单位捣乱。”
赵铁柱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他大步跨上前。左手一巴掌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
“咔吧”一声。玻璃台面裂开一条细纹。
“你怎么跟陆老板说话的!”赵铁柱瞪圆了眼睛,额头青筋暴起。
“这是南洋回来的大华侨!给县里投外汇的!”
马主任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半步。
但他看了一眼赵铁柱那身洗褪色的没领章军装,胆子又肥了起来。
“哪来的盲流!”
马主任把鸡毛掸子举在半空,指着赵铁柱的鼻子。
“敢砸国家财产?信不信我打个电话,让派出所把你们铐起来!”
他转头看向陆青云。脸上的鄙夷更重了。
“还南洋华侨?我看是南方来的倒爷骗子吧。”
马主任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想拿几个臭钱来供销社装大爷?告诉你,没门!没票你连根针都买不走!”
陆青云没动怒。
他伸手拦住快要暴走的赵铁柱。
手指探进西装内兜。摸出两沓带着白色封签的崭新美金。
“啪。”
钞票甩在裂开的玻璃柜台上。封签上还有没干透的红印泥。
“我没票。只有外汇。”
陆青云声音低沉,没有一丝起伏。“卖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