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红色的解放重卡,在临海县城外的烂泥路口接连急刹。
气刹泄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声。
排气管吐出浓烈的黑色尾气。呛人的柴油味瞬间笼罩了十字路口。
黄泥水没过脚踝。
厚重的黑胶车轮上,裹着厚厚一层黄黑相间的烂泥。
车厢上盖着防雨油布。粗麻绳勒得死紧。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在泥路对面一脚急刹。车身剧烈摇晃。
李为民推开车门。一脚踩进半尺深的泥坑。
黄泥水溅上灰色的中山装裤腿。他没顾上擦。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皮鞋在泥浆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陆青云穿着卡其色风衣。站在路边的荒草堆旁。
手里夹着半根古巴雪茄。
他抬起脚。沾满泥巴的皮鞋尖,用力踢了踢头辆重卡的右前轮。
那道被尖石头划破的橡胶裂口,翻着黑色的皮肉。露出里面的防爆钢丝层。
“陆先生。”李为民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大口喘气。
他接到孙建华的急电,说南洋老板带车队回来了,指名道姓要见他。吓得他连夜赶了过来。
“大半夜叫我来,出啥事了?厂子进贼了?”
陆青云吐出一口青烟。烟雾被秋风吹散。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指着脚下这条千疮百孔的土路。
“这条路,太烂。”
陆青云声音冷硬。“我的车满载三十吨。走一趟,胎就得报废一条。”
李为民搓了搓手。老脸涨得通红。
“县里穷。财政上拿不出钱修路。”他低着头,声音发涩。“这泥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
“我掏钱。”陆青云打断他。
李为民猛地抬起头。脖子僵硬。
陆青云转过身,看着黑暗中延伸向远方的土路。
“从清水村厂区,到县城,再连通到省城。”
“这条线。我全资捐建。”
李为民双腿发软。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修一条通省城的高级公路。
这不仅是泼天的政绩。这是临海县几十万老百姓做梦都不敢想的大动脉。
他双手死死抓住吉普车的雨刮器。铁片刮破了掌心的老茧。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狂欢。
李为民松开手。沾着血星的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用力揪了两下。
头皮发疼。
“陆先生。修不成。”
他喉咙里像塞了把干稻草。声音嘶哑。“光有钱没用。县里没有材料。”
陆青云看着他。没接话。
“这路太长。”李为民蹲下身。
粗糙的手指抠进地上的黄泥里。抠出一块带棱角的片石。
“咱们全省的沥青产量,一年就几百吨。全得特批。”
他把石头扔回泥坑。溅起几滴浑浊的水花。
“连铺路基的红砖都不够。”
李为民抬起头。满脸苦涩。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路面要稳,底下的路基得用碎砖砸实。”
“咱们县就一个老砖窑厂。土窑子。工人光膀子挖泥胚。就算没日没夜地烧。”
李为民深吸一口气。
“按现在的速度,修通这条路,得要十年。”
十年。
在八十年代的基建速度里,全靠人力肩挑手扛,这已经是往快了算。
陆青云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雪茄头扔进泥水里。“嗞”的一声,火星熄灭。
“十年?”
陆青云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泥浆里。
“我只给一个月。”
李为民愣住了。张着嘴,忘了合上。
“沥青、水泥、钢筋。材料我来出。”
陆青云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县长。
“图纸,我来画。”
李为民撑着膝盖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裤腿上全是从引擎盖上蹭的铁锈。
“一个月……就算材料齐了,铺个双车道也得累死上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