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把加急电报重重拍在床单上。
纸页震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她大口喘着气。帆布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道泥痕。胸膛剧烈起伏,把洗得发白的衬衫撑得紧紧的。
陆青云松开藏在枕头底下的精钢甩棍。
他从席梦思床垫上坐直身子。被子滑落。
“天塌了?”陆青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苏青禾死死指着那张电报纸。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摔跤沾上的黄泥。
“疯了!省城那边疯了!”
她咽了一口干沫。嗓子干得变了调。
“昨天连夜拉过去的两卡车神仙水。一上架,两个小时全空了!”
苏青禾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揪着。
“钱老板刚才拍的电报。让咱们赶紧调头,把全村的车都派出去拉水!”
陆青云没动。
他掀开被子。双脚踩进地上的黑皮鞋里。
走到桌前。拿起金属打火机。点燃一根古巴雪茄。
幽蓝的火苗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他早就料到会火。但这火爆的速度,确实比预想的快了半天。
八十年代的老百姓。喝的都是铁皮暖壶里的开水。
水底下一层白花花的水垢。喝进嘴里,带着生锈铁管的腥气和漂白粉的刺鼻味。
出门渴了。全靠自带的掉漆搪瓷茶缸。
谁也没想过,凉水能装在瓶子里拿出来卖钱。
神仙水的塑料瓶。透明。轻薄。
阳光穿过瓶身。里面的山泉水亮得晃眼。没有一点杂质。
拧开白色的塑料盖。喝上一口。
经过多重反渗透膜过滤的山泉水。清甜冷冽。直钻五脏六腑。
这根本不是解渴。在这年代,这是绝对的奢侈品。
省城的大院子弟和有钱的倒爷,把喝空的神仙水瓶子洗干净。灌上凉白开。
揣在绿军装的口袋里。故意露出个白色的瓶盖。
走在省城的柏油大马路上。这比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机械表还招人眼球。
这是身份的象征。是喝得起“南洋高科技水”的派头。
正房堂屋。
摆在红木八仙桌上的黑胶木电话响了。
铃声尖锐。像一根钢针刺破了清晨的冷空气。
陆青云披上卡其色风衣。走出卧室。
他走到桌前。抓起沉重的黑色听筒。
“喂。”
电话那头。钱多多的嗓子全哑了。像吞了把碎玻璃。
“爹!疯了!全他娘的疯了!”
钱多多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吼叫。
听筒里传来玻璃砸碎的巨响。还有男人的惨叫和木棍敲击铁门的哐当声。
“黑市上的倒爷全炸窝了!”
钱多多咳嗽了两声。震得听筒里全是杂音。
“他们为了抢一箱水的配额。昨天半夜就在我的仓库门口排队!”
“队伍排了三条街!刚才两个倒爷为了抢位置,直接动了刀子!”
陆青云吸了一口雪茄。
浓烈的青烟吐在黑色的电话线上。
“你受伤了?”陆青云声音平淡。
“没伤着骨头。就是风衣被那帮孙子撕烂了。眼窝挨了一拳。”
钱多多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老板。咱们的水在黑市上炒到了一块钱一瓶!”
一块钱。
这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三十块的年代。相当于用一天的饭钱换一瓶凉水。
“根本压不住价!拿出现金他们就抢!”
钱多多急得直跺脚。“您赶紧发货啊!这帮倒爷说再不给货,就要砸了我的仓库门!”
“知道了。今天加发十万瓶。”
陆青云扣上听筒。
切断了那边的喧闹。堂屋里重新恢复安静。
苏青禾坐在八仙桌旁。
她从帆布挎包里掏出那把旧木算盘。摆在桌面上。
双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