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雾还没散透。
省城国营总行的大楼立在建设路口。八层高的苏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透着股公家单位的威严。
大G在路边停稳。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汽。
陆青云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满是落叶的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没系扣子。
沈明赶紧凑上来。他昨晚在招待所洗了个澡,下巴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死死夹着那个破旧的硬皮本。
“老板。后勤部在一楼最里头。”沈明压低声音。
四个人走进银行营业大厅。
大理石地面刚拖过。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漂白粉味。
绕过吵闹的储蓄柜台。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堆着废弃的办公桌椅。
尽头是水房。
还没走近。一阵粗暴的叫骂声顺着穿堂风刮了过来。
“你装什么清高!”
声音尖锐。像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鸭。
陆青云停下脚步。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清了水房里的情形。
水房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水池里的水管正往下滴黄水。
一个大肚皮男人站在水池边。
男人穿着白衬衫。肚子太大,下摆的扣子崩开了一个。露出里面的一撮黑毛。
这是省总行的副行长。姓刘。
刘副行长正伸出粗短的手指。快戳到对面女人的鼻尖上了。
“我小舅子的贷款手续全齐!你一个财务主任,凭什么卡着不盖章?”
女人没躲。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蓝色保洁服。领口宽大。袖子卷到手肘。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冷得像冰块的眼睛。
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委屈。
这女人就是唐婉。
她双手正握着一把脏兮兮的拖把。用力在带轮子的塑料水桶里搅动。
黄黑色的脏水哗啦啦作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腐馊味。
“刘副行长。”唐婉开口了。声音清冷。
“那笔贷款的抵押物是一块荒地。连产权证都没有。”
她手上用力。把吸满脏水的拖把提起来。黑水顺着棉条往下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按央行规定。这是违规放贷。我不会签字。”
刘副行长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气血冲上头顶。脖子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央行规定?在这栋楼里,老子就是规定!”
他一巴掌拍在洗手池边缘。震得池子里的铁盆哐当乱响。
“你不签。有的是人抢着签!”
他恶狠狠地盯着唐婉那张漂亮但满是冷意的脸。咽了口浓痰。
“你就在这水房洗一辈子拖把!洗到你那引以为傲的留学履历发烂发臭!”
唐婉没说话。
她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拖把的糙木手柄。
木刺扎进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她咬住下唇。齿尖陷入肉里。口腔里尝到一丝铁锈味。
满腹金融经纶。却在这腐朽的烂泥潭里被逼着刷厕所。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刘副行长的叫骂。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积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刘副行长转过头。
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戴着墨镜。
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满脸煞气的手下。还有一个眼熟的沈明。
“干什么的!储蓄业务去大厅!这里是内部保洁区!”
刘副行长皱起眉头。官威十足地挥了挥手。
陆青云没搭理他。
他径直走到唐婉面前。
皮鞋尖距离那个装满黄黑脏水的塑料桶,只有半寸。
陆青云停住。
右腿猛地抬起。
没有一丝预兆。皮鞋狠狠踹在塑料桶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脆弱的塑料桶直接碎裂。
大半桶发臭的脏水,像瀑布一样泼了出去。
结结实实地泼在刘副行长那条藏青色的西裤上。连白衬衫的下摆都沾上了一大片黑黄色的污渍。
“哎哟卧槽!”
刘副行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
脚底踩在滑腻的烂泥水上。刺溜一下。
四仰八叉地摔在水磨石地面上。后脑勺重重磕在墙根。疼得他眼冒金星。
脏水的馊臭味瞬间在走廊里炸开。
唐婉愣住了。
拖把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脏水溅在她的帆布鞋面上。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发难的陌生男人。
“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刘副行长在地上扑腾着。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
脏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狼狈到了极点。
他指着陆青云。扯着破锣嗓子嚎叫。“叫保卫科拿警棍过来!把这几个打砸公家的流氓抓起来!”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四个穿制服的保安拎着警棍跑了过来。
赵铁柱冷哼一声。
他往前跨出一步。像堵黑色的铁墙一样挡在水房门口。双手把指关节捏得咯吧作响。
陆青云没看那些保安。
他慢条斯理地把右手伸进风衣内兜。
摸出一张对折的厚实硬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