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趴回桌沿。看着陆青云。
“陆老板。”梁思齐咽下一大口带血丝的唾沫。嗓音破裂。
“这图纸。领先世界一百年!”
他双手合十。骨节捏得发白。
“我老梁造了一辈子火柴盒。半截身子入土了。”
他把头重重磕在桌子边缘的木棱上。磕出一道红印。
“这活儿交给我。我不要一分钱工资。”
老头大声哭嚎着。“我自带干粮。让我当总工!让我死在这栋楼的工地上!”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份图纸对一个建筑痴人来说,就是致命的毒药。
陆青云靠在椅背上。
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头。
他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金属笔管在指间转了一圈。
“起来。”陆青云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明天清场。后天挖地基。”
三天后。省城中心。柳树湾地块。
这块没人敢碰的烂尾地。被一圈蓝白相间的铁皮围挡死死圈了起来。
围挡外面拉着横幅:青云集团总部大楼施工重地。
大门敞开。
十几台重型履带式挖掘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黑色的柴油尾气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泥土翻滚。黄沙漫天。
打桩机高高竖起。重锤砸在地基上。
“轰!轰!”
每一锤砸下,方圆百米的地皮都在震颤。路边树上的落叶簌簌往下掉。
梁思齐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安全帽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扣在他头上。
他穿着那件洗发白的褂子。站在半膝深的烂泥里。
手里举着个铁皮大喇叭。扯着嘶哑的嗓子吼。
“钢筋标号不对!给我退回去重拉!谁敢在骨架上偷工减料,老子拿铁锹劈了他!”
老头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眼底全是一片血红。精神却亢奋得像打了鸡血。
工地外围。几百个建筑工人推着独轮车,来回穿梭。
汗水混着泥土。干得热火朝天。
距离工地两百米外。
一家破旧国营旅馆的二楼。这里被陆青云临时包下来,当做集团的指挥部。
房间里摆着几张拼凑的办公桌。
陆青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工地的漫天黄土。
桌上的电风扇开到最大挡。吹散了屋里浓重的烟草味。
沈明正拿着计算器,跟几个新招来的会计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砰!”
旅馆房间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落了大片白灰皮。
一阵冷风卷着走廊里的尘土吹了进来。
唐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灰色女士西装。黑色高跟鞋。
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
但她胸脯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走得太急。高跟鞋的鞋跟踩在门槛上。猛地崴了一下。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唐婉咬着牙。硬生生稳住身子。没摔倒。
她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到陆青云的办公桌前。
双手把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震得电风扇的底座跟着晃了晃。
唐婉脸色冰冷。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老板。工地停了。”
她咽下一口干沫。声音锐利。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陆青云转过头。
眉头皱起。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机器坏了?”
“不是机器。”
唐婉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窗外工地的方向。
“是人。”
她深吸一口气。胸前的衣料绷紧。
“柳树湾周围的那片城中村。”
“里面的盲流。还有那些涌进省城找活干的打工仔。”
唐婉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指节泛白。
“足足上万人。”
“他们不知道受了谁的蛊惑。把咱们工地的三个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她透过眼镜镜片,死死盯着陆青云。
“渣土车出不去。水泥罐车进不来。”
唐婉咬破了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连打桩机都被他们扔石头砸停了。根本没法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