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扛着一个巨大的硬纸箱。
“老乡。青云物流。您的电风扇。”
汉子把纸箱搬进屋。当场拆开。插上电。
“嗡”的一声。凉风吹得老李的衣角乱飞。
老李眼眶红了。他手忙脚乱地从床板底下翻出四十五块钱。塞进送货员手里。
“真不要票!真送到家了!”
这样的场景。在省城的每一个角落疯狂上演。
几千辆脚踏三轮车。穿梭在狭窄的胡同和宽阔的马路上。
避开了国道上的层层关卡。
化整为零。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进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省城第一百货大楼。
大门敞开。
四楼的家电专柜前。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马经理站在柜台后面。
他穿着藏青色的西装。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头顶的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转动声。
整整一个上午。一个走进大门的人都没有。
马经理双手发抖。把抹布扔在玻璃柜台上。
“人呢!人都死哪去了!”他扯着嗓子大吼。
一个售货员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本彩色的青云直购画册。
“经理。”售货员满脸苦涩。“老百姓都在家打电话买东西。人家直接送货上门。没人来逛商场了。”
马经理一把抢过那本画册。
看着上面刺眼的低价和精美的图片。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柜台旁边的木椅上。
商场的货架堆得满满当当。进货渠道卡得死死的。
但这有什么用。
消费者连你的门都不进。你的渠道就是一堆没用的废铁。
陆青云没砸他们的货。他直接把商场的生存逻辑给掀翻了。
国营大商场。瞬间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僵尸。
中午十二点。省城招待所。
二楼的临时指挥部里。热浪滚滚。
六台黑色的胶木座机在桌上一字排开。
“铃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十几个记账员满头大汗。肩膀夹着听筒。手里拿着复写纸疯狂记录。
圆珠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东区机床厂家属院。两台洗衣机!”
“城南纱厂。五箱神仙水!”
屋里充斥着声嘶力竭的吼叫声。汗臭味和墨水味混杂在一起。
唐婉站在桌子后面。
她原本盘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已经散开。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脖子上。
白衬衫的后背湿透了。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她根本没心思管。
她抓着一个话筒。嗓音已经彻底哑了。发不出连贯的音。
“喂?地址?大声点听不清!”
突然。
“啪!”
最左边的一个女记账员狠狠摔下听筒。
她急得快哭了。揉着发红的耳朵。
“唐总!三号线挂不进去了!”
女记账员指着那台黑色的电话。“邮电局总机台刚才骂人。说咱们这几条线的信号太密。把他们那片街区的交换机节点烧了!”
话音刚落。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沈明冲进屋子。
他身上的灰衬衫被汗水泡成了深色。脸上全是一道道的黑灰。
他跑到陆青云的办公桌前。大口大口地倒气。
“老板!”
沈明抓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大口凉水。
“送货队失联了!”
他把一份发皱的货单拍在桌面上。
“城西那一片的十辆三轮车。客人填错了门牌号。找不到人。”
沈明急得直拍大腿。
“送货员在外面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找不到公用电话打回来问。咱们在屋里也联系不上他们!”
订单太多。送货地址太杂。
八十年代脆弱的固定电话网络,根本承载不起这种庞大的现代电商数据流。
陆青云坐在窗前。
风衣搭在椅背上。
他没看急得团团转的沈明。
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座机电话上。
电话铃声疯狂作响。
黑色的塑料外壳上。冒出了一丝青烟。
那是内部线圈因为超负荷运转。正在发热散发出的焦糊味。
塑胶外壳摸上去。烫手。
通讯效率。
成了扼杀青云集团业务向全省扩张的致命瓶颈。
陆青云看着那部发烫的座机电话。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