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两个硕大的卡通小人蹦了出来。
伴随着一个高亢尖锐的女声。
“今年结婚不送礼!”
“送礼只送青云机!”
画面一转。一台超薄的黑色电视机占据了整个屏幕。
旁边蹦出四个加粗的黑体大字。
“薄如画,不伤眼。青云彩电,就是好!”
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打毛线的大妈停了手。细长的毛衣针悬在半空。
“这是啥广告?跟街头吵架似的。”大妈撇了撇嘴。脸上满是嫌弃。
话音刚落。
屏幕闪烁。刚才的画面和声音,原封不动地又重播了一遍。
“今年结婚不送礼……”
老王掏了掏耳朵。眉头拧起。“这电视台放错带子了?咋还重播呢。”
紧接着。第三遍。
同样的锣鼓声。同样的高亢女声。同样的洗脑台词。
连续三遍的狂轰滥炸。
短短一分钟。那魔性的节奏像根钢钉一样。硬生生砸进了屋里每个人的脑仁里。
电视机接着播放天气预报。
屋里却安静得可怕。没人说话。
角落里。老王五岁的小孙子。手里攥着个泥巴捏的小坦克。
突然扯着稚嫩的嗓子喊了起来。
“送礼只送青云机!”
大人们面面相觑。想笑,却发现自己脑子里全在循环这句破台词。
根本挥之不去。
同样的场景。在全国几百万个家庭里同时上演。
魔音灌耳。
第一天。大家骂这广告俗不可耐。像神经病。
第二天。大人们走在街上。嘴里不自觉地就哼出了那个调子。
第三天。
这几句破词。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整个省城和各大下沉县城。
街头巷尾。跳皮筋的小女孩。打弹珠的小男孩。
嘴里全念叨着“青云彩电,不伤眼”。
这四个字。直戳八十年代老百姓的命门。
电视机是金贵物件。谁家看电视不是离得远远的,生怕被辐射照瞎了眼。
青云彩电。不仅薄得有面子。还不伤眼。
这概念一旦植入脑髓。黄建林那些笨重的老式显像管电视,瞬间成了伤身体的毒药。
第四天。清晨。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地平线翻起一点惨淡的鱼肚白。
省城中心路的第一国营百货大楼。
空气里凝结着一层冷雾。哈口气都能变成白霜。冷得扎人。
百货大楼的绿色铁皮卷帘门死死锁着。门上的铁锁头结了一层水汽。
距离开门营业。还有足足两个钟头。
但在卷帘门外。
黑压压。一片死寂的黑色人海。
男人们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女人们戴着毛线帽子。
人挨着人。肩膀挤着肩膀。
长长的队伍从大楼门口。一直排到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
拐了三个弯。
有人手里拎着马扎。有人抱着掉漆的搪瓷暖水瓶。
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的军大衣内袋。
大衣被撑起一个方方正正的硬质轮廓。那是整整五百块钱现金。
他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鞋尖在水泥台阶上急躁地磕碰。发出嗒哒的闷响。
冷风刮过。
上千人的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厚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