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包着深红色人造革的隔音木门被人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王老板挺着啤酒肚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印满大花的老虎头衬衫。扣子没扣严。嘴里叼着一根剔牙的竹签。一上一下地翘着。
他身后跟着个胖律师。拎着公文包,满头大汗。
王老板大咧咧地往被告席走。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正前方的审判席。
嘴巴猛地张大。
那根沾着口水的竹牙签,顺着嘴角滑落。掉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审判席上没有基层法官。
中间端坐着省高院的院长。两边一溜排开四个副院长。全都穿着笔挺的制服。面沉如水。
头顶那枚巨大的国徽,在灯光下反着刺眼的黄光。
这阵仗。判死刑的重犯也就这待遇。
王老板双腿发软。膝盖骨在西裤里直打架。
他慌乱地转过头。往旁听席看去。
空空荡荡。
昨天还拍着胸脯保证没事的小舅子。那个在县局当一把手的亲戚。没来。连个影子都没有。
王老板咽了一口干沫。嗓子发涩。
旁边。原告席上。
罗非拉开木椅。坐得笔直。
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老式西装。把手里的黑皮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手指去拉拉链。拉链头卡了一下。
他用力一扯。拉链呲啦一声滑开。抽出厚如牛角的牛皮纸卷宗。
“庭审开始。”
院长敲响法槌。木头砸在垫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罗非站起身。
他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黑框眼镜。翻开第一页。
没有抑扬顿挫。声音死板得像一台报幕机。
“原告青云集团。诉被告大发电子厂侵犯商业机密与跨国版权。”
罗非拿起一张被拆开的绿色电路板。砸在桌上。发出脆响。
接着掏出一沓销售白条。
“这是被告伪造机器的主板。这是三百台劣质机台的销售凭证。”
王老板抓着桌沿站起来。脸上的横肉直抖。
“法官同志!就是个小娃娃玩的游戏机!我们自己焊的铁皮盒子!”
他声音打颤。唾沫星子喷在麦克风上。“没偷没抢。凭啥告我们!”
“肃静。”院长敲响法槌。
罗非根本没看他。
从卷宗底下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英文文件。
“这不是简单的仿造玩具。”
罗非语速加快。“青云集团属于南洋外资财团。这套街机主板技术。在国际版权法庭备过案。”
他把文件翻向审判席。
“被告大发电子厂的盗版行为。直接导致外方投资损失两百万美金。”
“并且严重破坏了南江省刚刚建立的涉外投资环境。”
这两个帽子扣下来。
旁听席角落里的几个记录员。笔尖猛地戳破了信纸。
破坏涉外环境。外汇流失。
这在八十年代初。就是拿刀子捅当地政府的肺管子。
王老板脑子嗡地炸开。
他转头去抓胖律师的胳膊。抓了个空。
胖律师正拿手帕疯狂擦汗。身子拼命往后缩。连一句话都不敢替他辩护。
昨天半夜。县局的小舅子打电话过来。只说了一句话。
省里下了死命令。青云集团不能惹。惹了就得死。
小舅子连夜提交了病退申请。连夜跟他划清界限。
“我没赚那么多!”
王老板急得拍桌子。手掌拍红了。“一台机器我就挣三百块!哪来的两百万美金啊!”
他哭嚎出声。声音撕裂。
罗非重新坐回椅子上。
把那份英文文件塞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索赔金额按国际专利研发成本核算。账单附在第四页。”罗非看着桌上的白开水。
他知道。这官司打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省高院亲自下场。要的是立规矩。要的是给所有外资看南江省保护投资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