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民的破音尖叫,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割裂了广场上震天的喧闹。
几百个村民闭上嘴。手里攥着刚分到的大团结,呆呆地看向村口。
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红鞭炮纸屑。
周远山停下脚步。圆口黑布鞋踩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
他低头。看着趴在泥水里的李为民。手掌擦破了一大块皮,砂石嵌进肉里,往外渗着血珠。
周远山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身后那四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山装秘书,立刻停在原地。皮鞋跟磕出整齐的闷响。
“老李,起来。”周远山声音平稳。透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大过年的,不搞这套虚礼。”
李为民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裤腿上全是白灰和泥巴。他顾不上拍打。双手在衣襟上死命搓了两下。
“领导,您这……”李为民舌头打结。上下牙齿撞出咯咯的声音。
“微服私访。”周远山打断他。
目光越过李为民的肩膀。越过那座燃烧殆尽的纸扎航母骨架。
稳稳落在高台上那个穿着黑大衣的年轻人身上。
“来看看咱们省第一纳税大户的家底。”周远山把手背回身后。
陆青云走下红木台阶。
黑皮鞋踩在满地红屑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走到周远山面前。没摘墨镜。风衣下摆在冷风中微微晃动。
“周书记。”陆青云伸出右手。
周远山看着这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没有老茧。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握了一下。
触感微凉。一触即分。
“陆老板搞出好大一片家业。”周远山打量着陆青云身上的高定西服和风衣。布料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带路吧。”周远山收回手。“带我看看你们的生产线。”
陆青云插手进风衣口袋。
“这边请。”
赵铁柱跑在前面,推开围观的村民,清理出一条道。
厂区。二号无尘车间。
蓝色的铁皮大门被拉开。门轴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一股新鲜工程塑料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直接涌出来。扑在人脸上。
周远山跨过高高的门槛。
脚下的绿色环氧树脂地坪,反着头顶的白光。光洁如镜。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细长的皮质摩擦声。
车间里亮得晃眼。几十盏大功率无影灯从钢结构屋顶垂下来。白光像瀑布一样砸在银白色的流水线上。
周远山去过省城的红星电视机厂。
那个厂里,满地是油污。几百个穿着蓝工装的女工踩着脚踏板,拿着螺丝刀,满头大汗地拧着外壳。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松香白烟。
而这里。
一条两百多米长的全自动生产线横在中央。
机械臂在半空中上下翻飞。带着气动阀门排气的呲呲声。
吸盘精准地抓取一块黑色的液晶面板。压在塑料底壳上。
“啪嗒。”零件扣合。严丝合缝。
六轴机器手挥舞。激光焊接头发出耀眼的蓝光。
只有几个穿着防静电服的工人,坐在控制台前盯着电脑屏幕。
周远山往前走了两步。脖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不到两分钟。
一台通体黑色的超薄液晶电视机,顺着滚轴滑到了传送带末端。
挡杆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周远山走到机器前。
他伸出手指。指尖在黑色的磨砂塑料外壳上滑过。冰凉的触感。
“这外壳……多厚?”周远山指着电视机。声音发颤。
“两指宽。”陆青云站在他身边。
周远山咽了一口干沫。喉结剧烈滑动。
省里的电视机,全带着半米长的大屁股。里面塞着笨重的显像管。
这块黑板子。轻薄得像一幅画。
他抬起手。摸了一把额头。
手心沾了一层细汗。汗水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走出厂房。
冬日的寒风刮过来。
周远山打了个冷战。藏青色夹克里面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凉透了骨头。
一行人顺着柏油路,往村后的农业基地走。
几千亩的平地。几十个白色的现代高标准温室大棚连成一片。
塑料薄膜在风中哗啦啦响。
走进大棚。热浪夹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