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瓜涅瑞说,他几乎和Frank同时到达终点,脸上全是泥,头发贴在额头上,但嘴角翘着,就多爬了一趟。索贝尔那个狗娘养的耳朵比狗还灵。
他蹲在Frank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你刚才帮我挡了那根绳子。他说,语气很平淡。
Frank坐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泥。
顺手。
瓜涅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他妈以前是不是当过蛇。他说,爬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了。他说,声音很小。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全连拖着一身泥浆去洗澡。澡堂是一栋矮房子,水泥地面,一排冷水龙头挂在墙上,没有隔间,没有热水,所有人挤在一起,泥水顺着身体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骂了一声。佐治亚七月的气温超过三十度,但水管里的水还是冰的,浇在晒了一天的皮肤上,像被人拿冰块贴上来。
Frank站在一个水龙头下面,用肥皂搓脸上的泥。泥已经干在皮肤上了,要搓好几遍才能掉,搓完之后皮肤发红发烫。
旁边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是瓜涅瑞,站在隔壁的水龙头下面,浑身都是泥,连耳朵里都灌了红泥。
肥皂借我。他说。
Frank把肥皂递过去。瓜涅瑞接过去搓了几下,又扔回来。两个人并排站着,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谁也没说话。
澡堂里到处是骂声和笑声。有人在互相搓后背,搓得那人嗷嗷叫。有人把泥水泼到旁边的人身上,被泼的人骂着追过去。鲁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把梳子,对着不存在的镜子假装梳头,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在屁股上。
瓜涅瑞在水声里突然开口了。
你刚才爬得确实好。他说,语气里没有了前两天的那种冲劲,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我跟你说,我从小就觉得自己够猛了,费城南边没人比我爬得快。今天你把我比下去了。
他关了水,开始拧衣服上的水。
下次你教我怎么爬那么低。他说,我请你抽烟。
Frank看了他一眼。瓜涅瑞没看他,正忙着把裤子上的泥搓掉,嘴里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的湿烟。
Frank说。
瓜涅瑞嗯了一声,把拧干的衬衫往肩上一搭,光着膀子走出了澡堂。经过Frank身边的时候,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Frank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气不小。但是善意的。
Frank站在水龙头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澡堂门口。
冷水还在浇。他的肩膀上还留着瓜涅瑞那一掌的温度。
营房里,有人在缝被铁丝网刮破的衣服,有人在往伤口上涂碘酒,有人在用磨刀石磨已经被泥水泡钝的刺刀。到处是穿针引线的声音、碘酒倒多了的吸气声、和偶尔冒出的一句脏话。
鲁兹坐在铺位上,把自己后背上的三条血印子展示给周围的人看,声情并茂地讲述他是怎么被铁丝网的,好像那不是训练而是一场真正的战斗。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说你那不是被铁丝网打了,是被你自己蠢打了。
Frank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湿衣服搭在床架上晾着。
他的手肘和膝盖上还残留着擦不掉的红泥印子,像是被这片土地打上了标记。
对面的铺位上,瓜涅瑞正在用一块破布擦他的靴子。他擦得很用力,好像那双靴子欠了他钱。擦到一半,他抬头看了Frank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营房嘈杂的空气中碰了一下。
瓜涅瑞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低下头继续擦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