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贝尔在晨间集合时宣布了计时考核。
今天爬山。他说。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没有回音,只有干燥的回响。全副武装,上山计时。山顶有计时员,到了山顶记时间,然后下山回营。二十五分钟以内上到山顶算及格。超过二十五分钟的,明天下午重跑。超过三十分钟的,明天和后天都来。
没有人说话。
Frank站在队列里,感受着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的压力。全套装备:步枪、背包、铁锹、水壶、急救包、两个弹药袋、头盔。加起来三十五磅左右。他已经习惯了这个重量,但习惯不等于轻松。
索贝尔看了一眼队列。
你们在托科阿待了一个多月了。一个月前你们连三英里都跑不下来。现在我要看看你们到底进步了多少。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某个位置,但Frank不知道停在谁身上。
出发点在营区大门。听哨声开始。不准互相帮助。不准抄近路。不准中途脱装备。违者重罚。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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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散开去检查装备。
Frank蹲下来紧了紧靴子的鞋带,打了个双结,然后站起来检查背包的扣带。背包贴在背上,重量分布均匀。他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调整了一下枪带的长度,再挂回去。枪托抵在背包的侧面,不会在跑步时乱晃。
这些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了。每天的训练、每周的越野、每次的罚跑,都在教他的身体怎么和这些装备相处。现在他不需要想就知道哪个扣带该紧一点、哪个该松一点。
鲁兹走过来,正在调整头盔。他的头盔总是往右偏,他管这叫我的脑袋长得不对称。
二十五分钟,鲁兹说,你觉得够不够?
不知道。Frank说。
第一次爬的时候我差点死在半山腰。鲁兹说,但现在应该好点了。毕竟都练了一个月了嘛。
他拍了拍Frank的肩膀,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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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区大门。
全连排成四列纵队。太阳刚从东边的树线上露出来,光线斜着照在红土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还是凉的,但能感觉到热意正在从地面往上渗。
索贝尔站在路边,手里的秒表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Winters,他说,你在山顶记录到达时间和名次。
温特斯站在索贝尔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听我哨声。索贝尔举起哨子。准备。
安静了。
Frank站在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他能闻到前面人的汗味,混合着帆布背包和枪油的气味。脚下的红土被踩得很实,一个多月的训练已经把营区大门到山脚的那段路磨出了一条浅浅的沟。
哨声响了。
队伍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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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一段是平路,从营区大门到Currahee山脚。所有人都在跑,但跑法不同。有些人一开始就冲得很快,像在跑百米冲刺。有些人压着速度,留着力气。
Frank跑在中间。他的步幅不大,频率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和脚步配合得严丝合缝。
他不知道这个节奏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也许是第一次爬Currahee的时候,也许是后来某次罚跑的时候。他的身体找到了一个最优的频率,然后就记住了。不用想,不用调整,一跑起来就自动进入那个频率。
到了山脚,路开始上坡。
坡度不大,但脚下的土变松了。靴子踩上去会往后滑半寸,每一步都要多用一点力气来抵消那个滑动。碎石从脚底下滚出来,顺着斜坡往下溜。
队伍开始拉开距离。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拉出了二三十米的空档。他们跑得快,步子大,呼吸急促。
Frank没有加速。他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往上。腿在做功,但做功的强度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不快不慢。
他能听到周围人的呼吸声。有人已经开始喘粗气了,呼吸又浅又快,像狗喘气。有人还在控制,但声音越来越大。
背包的重量在上坡时变得更明显。三十五磅的东西挂在肩上,上坡时重力把它往下拽,每一步都要多用腰和腿来对抗那个拉力。Frank的肩膀开始发酸,但他的步幅和频率没有变。
他超过了一个人。然后又超过了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加速了。是因为他们减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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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半山腰的时候,队伍已经完全散开了。
Frank前后各能看到三四个人,再远的就消失在弯道和树丛后面了。松树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但林子里闷,没有风,空气像一块湿布贴在脸上。他的呼吸很重,但还是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腿在发烫,从大腿到小腿,像有一根热铁棍贴在骨头上。
他能看到前面有个人的背影。步枪在背上晃,背包歪向一边,每一步都踩得不一样。是波义耳。
波义耳的速度在下降。他不是在跑,已经变成了快走,然后快走的速度也在降。他的头低着,能看到后颈上的汗在往下流,把衣领染成深色。
Frank经过他的时候,波义耳侧了一下头。他的脸通红,嘴唇发白。
别停。Frank说。
声音很轻,但波义耳听到了。他咬了一下牙,把步子加快了一点。不多,但快了一点。
Frank继续往上。
山路变窄了,两边是灌木和松树。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斑。靴子踩在光斑上和踩在阴影里的温度不一样。脚下的碎石变成了裸露的树根和风化的岩石,每一步都要看清楚再踩。
他的腿在告诉他一些事情。不是疼痛,是一种底层的疲劳感,像肌肉里的燃料在一点点烧完。但他的节奏没有变。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步幅不变。频率不变。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的身体在自动运行,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意识还在,但意识不参与跑步这件事。意识在做别的事情:听周围的脚步声,感觉空气的湿度,判断离山顶还有多远。
前面有个人停了下来。站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Frank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人没有抬头。
又一个人停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头盔摘了放在脚边。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神发直。
Frank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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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段路是最陡的。
坡度接近四十度,路面全是碎石和松土,脚踩上去会往下滑。每一步都要使劲蹬才能稳住,然后再蹬下一步。松树在这里变得稀疏,阳光直晒下来,地面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
Frank的腿已经不是在发烫了,是在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肌肉疲劳到极限之后的不自主颤动。每一步踩下去,大腿的肌肉都会跳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弹。
他的呼吸已经变成了两步一吸、两步一呼。频率加快了,但还是有节奏的。有节奏就能坚持。没有节奏就会崩溃。
他超过了普尔。
大个子得克萨斯人弯着腰站在路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脸不是红的,是白的,那种用力过度之后血液从脸上撤走的白。汗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脚边的碎石上。
普尔看到Frank经过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
他喘着气说,你怎么……
他没说完。Frank已经过去了。
前面没有人了。至少在他视线范围内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排第几,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两件事:脚步的节奏和呼吸的节奏。只要这两个节奏不断,他就能到山顶。
最后二十米。
他能看到山顶的边缘了。温特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写字板和秒表。旁边还有一个士官。
Frank跑上最后那段碎石路,越过山顶边缘的那条白线。
温特斯低头看了一眼秒表,然后在写字板上写了一笔。
十九分二十三秒。第四。他说。
Frank没有听清那个数字。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他走到旁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腿在抖。肺在烧。嘴巴张开大口吸气,但空气不够用,怎么吸都不够用。
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滴到脚下的岩石上。岩石是灰白色的,被太阳晒得很烫,汗滴上去一瞬间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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