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k是被一个声音弄醒的。
不是起床号。起床号还没响。是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从营房的另一头传过来,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像在巡视什么。
他没有睁眼。眼睛还是闭着的,但耳朵已经醒了。他在铺位上躺了三秒,听那个脚步声从营房的东头走到中间,在某个铺位旁边停住了。然后是低语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有气音和辅音从空气中传过来。
脚步声又动了。继续往前走。在另一个铺位旁边停了更久一点,低语声多了一些,这次Frank听到了几个词:……绑带……松了……
然后脚步声走到了营房门口。门开了,又关上了。
Frank睁开眼。
天还没亮。营房里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灰蓝色的光,刚好够看见头顶木桁架的阴影。他转头看了一眼。鲁兹在上铺,呼吸声均匀得像一台小马达。左侧的瓜涅瑞把毯子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一撮黑头发。远处有人打呼噜,节奏和窗外的虫声搅在一起。
Frank慢慢坐起来,没有发出声音。
他穿上靴子,系好鞋带,走到营房门口。他没有推门出去。他站在门后面,从门板的缝隙里往外看。
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地平线有一条极细的灰白色线。操场上有一个人,正弯着腰在一辆卡车旁边检查什么。他的动作很仔细,一个一个地翻看车斗里的背包,翻到一个就蹲下来用手摸背包的带子和扣环,有的拉一拉,有的解开重新扣上。
是利普顿。
Frank看了大约两分钟。利普顿把七八个背包检查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走到营房的另一头,消失在拐角后面。
Frank回到铺位上躺下。
过了一会儿,起床号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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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之前只有两三分钟。两三分钟的时间穿衣服、叠毯子、把步枪从枪架上取下来。所有人手忙脚乱,营房里充满了扣子的声响、皮带扣碰撞的声音、有人在骂袜子找不到了。
Frank穿好衣服,拎着步枪往外走。经过营房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利普顿站在门外面,双手背在身后。他的军装是干净的,每一条褶子都在正确的位置上,靴子上没有昨天暴雨训练留下的泥渍。步枪斜挎在肩上,枪管的表面反着窗户透进来的光。
一个叫汤普森的新兵从利普顿身边跑过去,背包带在肩上晃。利普顿伸手拦了他一下。
背包扣。利普顿说。
汤普森低头看。底部的扣环松着的,背包底部在晃。他蹲下来扣好,拉了两下确认结实了,站起来的时候脸有点红。
下次出发之前检查一遍。利普顿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真到了法国,这个扣环松了,你的背包会从三英尺的高度掉下去砸你脚后跟。
是,中士。
利普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是的那种拍。汤普森跑了。
Frank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经过利普顿的时候,利普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继续扫向下一个经过的士兵。
那一秒里,Frank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更接近于一种确认,确认Frank已经准备好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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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操是营区三英里跑。
这个流程他们已经跑了一个多月了。起床、集合、跑步、回来、吃饭。每一天都是同样的三英里,同样的路线,同样的速度。区别只在于索贝尔今天心情好不好。
今天心情不好。
你们昨天在雨里走了三个小时。索贝尔站在操场边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军装是干的,还是那件换过的。结果呢?完成度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七十。德国人会在乎你们淋不淋雨吗?
他的目光扫过全连。没有人说话。
今天下午加一组战术演练。索贝尔说。如果还达不到百分之百,明天早上Currahee山,全副武装,上下两趟。
全连的呼吸声沉了一下。两趟Currahee意味着十二英里山路,全副武装。上一次跑两趟的连队有三个人晕倒在半山腰。
利普顿站在队列的最前面,面朝索贝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看索贝尔,也没有看身后的士兵。他看着索贝尔身后的某个点,大概是一棵树或者旗杆的底座。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
跑完三英里回到营房的时候,Frank走在队列的中间。他经过利普顿身边,利普顿正在和一个叫哈里森的新兵说话。
你跟得上吗?
跟得上,中士。
利普顿看了一眼哈里森的呼吸。哈里森的胸口起伏得很快,嘴唇有点发白。
下午战术演练之前找Roe检查一下。利普顿说。如果他说你没事,你就参加。如果他说不行,我跟索贝尔说。
我真的没事。
这不是问你。利普顿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没有加重也没有放低。去查。
哈里森走了。Frank继续往营房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利普顿还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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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Frank坐在靠墙的长桌旁边,鲁兹在他左边,瓜涅瑞在对面。
食堂里很吵。勺子刮盘子的声音、椅子腿在地板上拖的声音、各种口音的英语搅在一起。暴雨训练的疲劳还没消,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灰蒙蒙的倦意,但嘴没停过。有人在骂索贝尔,有人在讨论下午的战术演练。
Frank吃着盘子里的东西。今天的午餐是炖牛肉和面包,牛肉炖得烂烂的,面包有点硬。他把面包泡在牛肉汤里,让它软一点。
鲁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昨天雨里你拉了马丁一把?
马丁跟我说了。他说差点滑进一道沟里。鲁兹的语气带着一种轻松的调侃。你每次都这样。帮了人跟没帮一样,自己都不提。
没什么好提的。
鲁兹正要说什么,食堂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声响。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抬高了。
我说了那是我的水壶,不是你的。
你他妈自己弄丢了怪谁?
声音来自左侧大约四张桌子的位置。说话急的那个是坎贝尔,佐治亚人,嗓门大。说话慢的那个是佩蒂,宾夕法尼亚来的,声音低。
我没弄丢,是被你拿了。
你自己放在外面淋雨的。
够了。
第三个声音。利普顿的声音。
Frank转头看了一眼。
利普顿站在坎贝尔和佩蒂中间,他的餐盘放在旁边的桌上。他的两只手没有举起来,也没有做任何手势。他只是站在那里。
水壶在补给那里可以换。利普顿说。索贝尔今天心情不好,你们声音再大一点,他会过来。到时候不是换水壶的事,是跑Currahee的事。
坎贝尔张了张嘴。佩蒂低下了头。
去换水壶。利普顿对坎贝尔说。然后对佩蒂说:下午演练之前把你装备全部检查一遍。丢了东西不是小事。
两个人都没说话。坎贝尔拿起自己的餐盘走到另一张桌子去了。佩蒂坐回原位,低头吃饭。
利普顿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吃饭。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食堂里的噪音很快就覆盖了刚才那段插曲,大多数人甚至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鲁兹低声说:利普顿处理这种事真快。
瓜涅瑞嚼着面包,含混地说了一句:因为索贝尔真的会过来。
Frank没有说话。他在看利普顿。
利普顿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赶。他把盘子里的牛肉和面包都吃完了,用最后一块面包把盘底的汤汁抹干净,放进嘴里。然后他把餐具放在盘子上,推到桌角,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写了什么。
他写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高兴的那种皱,是专注的那种皱。铅笔在纸上很快地划了几下,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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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战术演练是排级进攻。
索贝尔把全连拉到营区东边的树林里,地形比昨天暴雨训练的区域更复杂,有坡度、有灌木、有一条干涸的小溪。索贝尔的方案是:一排从正面推进,二排从右翼包抄,三排做预备队。
温特斯站在索贝尔旁边,手里拿着地图。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