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之后他把脸盆推回铺位下面,继续拆装。
下午的阳光从营房的西窗射进来,角度比上午高了一点。光柱里有灰尘在转,转得很慢,像是没有方向,被空气推着走。营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和灰尘。
他做了一件不同的事。
他把枪架上所有能拿到的步枪都检查了一遍。
一排排的M1,属于不同的人。每一支枪他都拉枪栓、看枪膛、检查枪托和护木。有些枪保养得不错,枪膛干净,枪机活动顺畅。有些枪很脏,枪膛里有铜锈,枪机拉起来发涩。有一支枪的通条不见了,枪口帽上有一道裂纹。
他把脏的那几支枪拆开,擦了,装回去。铜锈用铜刷刷掉,枪油上好,枪机润滑了。通条不见的那支他从工具箱里找了一根新的,塞进枪托下面的卡槽里。枪口帽的裂纹他没办法,那需要换零件,但他用铅笔在枪托底部写了一个小,提醒枪的主人去领新零件。
做这些的时候他没有想什么。脑子里是空的。手在动,眼睛在看,但脑子是空的。那种空不是疲惫之后的空,是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空,像冬天早上起床,窗帘外面还是黑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你知道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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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营房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气味,松树、灰尘和远处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块湿毛巾盖在脸上。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纸袋,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脸上带着那种我玩了一下午的红润。
你错过了好东西。他说。他把纸袋放在Frank的铺位上,纸袋发出玻璃碰撞的声音。
Frank看了一眼。一瓶汽水,橙色的,标签上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牌子。旁边是一小罐辣酱,红色的盖子,白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一个戴草帽的农夫。
说了给你带的。鲁兹在他旁边的铺位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靴子上的泥巴干了一半。辣酱我尝了一口,辣得我舌头到现在还是麻的。
谢了。Frank说。
鲁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出来,在暮色里变成两条细细的白线。
镇上好玩吗?Frank问。
好玩。鲁兹说。镇上一共三条街,一条卖杂货的,一条卖吃的,一条什么都卖。酒吧在中间那条街上,名字叫老爹的店,门面很小,进去之后别有洞天,能坐四五十个人。吧台是木头的,上面刻满了名字和日期,最早的一个是1931年。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个细节追着另一个细节。
酒保是个黑人老头,叫杰克逊,一只眼睛是瞎的,但另一只眼睛尖得跟猫头鹰一样,你杯子还没空他就给你续上了。啤酒是本地产的,颜色比一般的深,味道有点苦,但是后味甜。两毛钱一杯。
Frank没有说话,但他在听。
瓜涅瑞和托伊也在。鲁兹说。他们坐角落里喝。瓜涅瑞喝了三杯就开始大声说话,说他家费城的事,说他哥的事,声音越来越大。托伊在旁边拽了他两次袖子,第三次的时候直接把他拽出了酒吧。
他吐了一口烟,笑了笑。
我跟一个当地人聊了半天。一个老头,种棉花的,说这地方以前闹过一场大洪水,把半个镇子都淹了,现在的房子都是后来重盖的。他问我是不是空降兵,我说是。他说他儿子在海军,驻在珍珠港。他请我喝了一杯。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靴子旁边的木地板上,碎成了几瓣。
镇上有台留声机,放的是一首老歌,我忘了叫什么名字了。有个姑娘跟着唱,唱得还挺好听的。他看了Frank一眼,你真该去的。
我不喝酒。
汽水也不喝?
Frank看了一眼那瓶橙色的汽水。汽水瓶很矮,玻璃很厚,瓶盖是铁皮的,用开瓶器才能开。他从口袋里掏出多功能刀——那是一把部队发的折叠刀,刀刃、开瓶器、螺丝刀三种功能——撬开瓶盖。瓶盖一声弹开,汽水的气泡从瓶口冒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凉的。
他喝了一口。甜的,带着橙子味,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有一种微微的刺痛。
好喝吧?鲁兹说。
还行。
鲁兹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我知道你觉得好喝但你不会承认的笑。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掐灭,烟头扔进了铺位旁边的一个空罐头盒里。
你今天一天都在干什么?他问。
擦枪。
擦一天?
还有保养其他人的枪。
鲁兹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你跟枪的关系,他说,语气比刚才慢了半拍,比跟人的关系好多了。
这句话瓜涅瑞在饭桌上说过一次,大意差不多。鲁兹现在又说了一遍,但他说的方式不一样。瓜涅瑞说的时候是在开玩笑,带刺的,是一种你这人挺怪但我接受的调侃。鲁兹说的时候没有刺,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事实。
Frank没有回答。
营房里的灯开了。有人回来了,三三两两地进门,带着酒味和外面的冷空气。瓜涅瑞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在跟谁说什么,听不清。托伊一声不吭地走进来,靴子上全是泥,直接倒在铺位上。
鲁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上去睡了。他说。明天五点一刻起床。
他踩着梯子爬上上铺。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是他翻身的声音,毯子拉上来的声音,最后是安静。
Frank坐在铺位上,手里还拿着那瓶汽水。汽水已经不怎么冒泡了,只剩一点甜味。他把瓶子放在铺位下面,和脸盆摆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枪架。步枪排成一排,枪口朝上。他下午擦过的那几支枪,枪管比别的亮一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躺下来。
铺位很硬,褥子很薄,能感觉到下面木板的纹路。枕头下面是铁皮盒子,硬邦邦的,硌着后脑勺。他换了个角度,让盒子硌在脖子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这样就不硌了。
鲁兹在上铺已经没声音了。隔壁的瓜涅瑞还在说话,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咕哝,像在梦里吵架。
Frank闭上眼睛。
他在想鲁兹说的话。你跟枪的关系比跟人的关系好多了。
也许是对的。枪不会问你从哪里来,不会问你为什么在1942年,不会问你的脸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枪需要的只是你的手、你的眼睛和你的耐心。你给它擦干净、上好油,它就对你好。它的逻辑简单、干净、没有歧义。
人的逻辑不是这样。人的逻辑是复杂的、矛盾的、经常自相矛盾的。瓜涅瑞前一秒在叫他chink,后一秒在借他肥皂。索贝尔嘴上说不够看,但每次靶场考核都站在Frank背后看完全程。温特斯说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在夸你还是在评估你。
枪不会这样。枪是直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木板拼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隔热材料,灰扑扑的,像旧棉絮。
他听到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老人在喘气。不知道是往南开的还是往北开的。也许是运兵车。也许是运木材的。这地方什么都运,棉花、木材、弹药,火车来了又走,谁也说不清车上装的是什么。
他把毯子拉高了一点。毯子是军队发的,粗毛的,扎皮肤,但盖久了就习惯了。
明天又是一周的开始。跑步,射击,战术,体能,格斗。Currahee在北面等着他们,每天早上都等,从不失约。
他闭着眼睛,但没有马上睡着。他在想一件很小的事。
那支他检查过的枪,枪口帽有裂纹的那支。他在枪托底下画了一个。明天枪的主人会看到那个吗?会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也许不会。也许他只觉得有人动了他的枪,会不高兴。
但那不是他关心的事。
他关心的是那道裂纹。裂纹在射击的时候会扩大,扩大到一定程度枪口帽就会碎,碎片会伤到人。他见过这种事。不,他没有见过,但他知道这种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又是那种感觉。像一个抽屉被打开了,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再想了。
明天还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