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之后营房里闷得像蒸笼。
佐治亚八月的夜晚,外面的温度能有八十度,营房里更热。所有人都只穿着内衣躺在铺位上,汗把床板浸得发潮。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有人在拍,啪啪的声音断断续续。
Frank躺在下铺,盯着头顶的木桁架。鲁兹在上铺翻来翻去,床板吱呀响。
热死了。鲁兹说。这他妈比波士顿的夏天还狠。
波士顿算什么。瓜涅瑞的声音从斜对面传过来,带着懒洋洋的鼻音。你去费城造船厂搬一天钢板试试。
你又不打铁。
我搬钢板。你试试搬一天?
安静了几秒。外面有哨兵走过的靴子声,从左到右,慢慢远了。
说起来。波义耳的声音从角落那边传过来,慢悠悠的。你们当初为什么来当空降兵?
又是几秒的安静。
操,你大半夜的问这个干嘛。瓜涅瑞说。
睡不着嘛。反正也热得睡不着。
每个月多拿五十块。鲁兹说,声音里带着笑。还能为什么。
你他妈就知道钱。瓜涅瑞说。
钱不好吗?我妈一个人在家,每个月能多寄五十块回去,她能多吃多少顿好的。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光想着杀德国人。
我就是为了杀德国人,怎么了?瓜涅瑞的声音一下子硬了。日本人炸了珍珠港,我哥死了,我来当兵就是为了报仇。空降兵冲在最前面,我能第一个上。
营房里安静了一下。瓜涅瑞说他哥的事的时候,没人接话。这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听到还是不一样。
比尔。马拉基的声音温和地插进来。你哥的事我们都听你说过。
我知道。瓜涅瑞的语气松了一点。但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来混日子的。有人问我为什么来,就是这个原因。我哥死了,我来替他打。
沉默持续了几秒。
我来是为了不当农民。托伊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低沉的,像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种了二十年玉米,种够了。
鲁兹笑了一声。乔你也太实在了。
有什么说什么。国家被打了,总得有人来。我来了。
那你怎么不去常规步兵?波义耳问。
步兵不跳伞。
所以你是想跳伞?
我是不想跟一群废物待在一起。
几个人笑了。
你呢,马拉基?鲁兹问。我记得你说过你本来在上学?
马拉基的声音从Frank左边的铺位传过来,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想怎么说。俄勒冈州立大学。读了一年。
那你不读了来当兵?
珍珠港那天我在宿舍里听收音机。马拉基说。听完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坐在教室里了。
然后就报了空降兵?
然后就报了陆军。到了征兵站看见空降兵的牌子,写着每月额外五十美元,仅限自愿者他停了一下。我想了三分钟,就报了。
三分钟。瓜涅瑞说。你比我想得久,我想了十秒。
你脑子也就够想十秒的。鲁兹说。
瓜涅瑞骂了一句什么,营房里又是一阵笑。
波义耳你呢?马拉基把话题转了。
波义耳沉默了一会儿。我家在弗吉尼亚。他说。谢南多厄那边,山上全是石头,种不出什么好东西。小农场,我妈一个人撑着。
那你爸呢?鲁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