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温特斯不签?瓜涅瑞追问。
我没说他不签。利普顿说。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和他谈过了。他没有反对。他说。
利普顿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温特斯的原话。
他说他不喜欢这么做,这违反军队的纪律。但他知道如果不动,到了战场上会死更多的人。
瓜涅瑞哼了一声。他就是太守规矩了。
守规矩的人在关键时候说了这句话。利普顿说。够了。
角落里安静了一会儿。Frank蹲在瓜涅瑞旁边,膝盖顶着冰冷的木地板。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在黑暗里看不到颜色。
利普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Frank看着利普顿。月光照不到这里,但他能看到利普顿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施压,是询问。利普顿在问他的立场,不是在逼他签名。
他想了很多。想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
他想到了索贝尔今天下午说这不是我的错,是地形的问题。想到了索贝尔对着他的脸说你那些本事是哪里学的。想到了索贝尔在演习里把二排送进了浅沟的活靶子。
但他想的更多的不是索贝尔。他想的是十八个月以后。那些C-47运输机,那些法国的夜空,那些他脑子里闪过的地名。犹他。奥马哈。巴斯托涅。
如果索贝尔带着E连跳进那些地方,会怎样?
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让他脊椎发凉。
我站这边。他说。
利普顿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你不是军士,不用签。但你的态度我记下了。
角落里安静了大约十秒。瓜涅瑞在黑暗里呼了一口气,声音很重。托伊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了。鲁兹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那就这么定了。利普顿说。我来写信。马丁,你帮我看看措辞。汤姆逊,你去确认二排还有谁愿意签。其他人。
他看了一圈。
什么都不要说。对谁都不要说。在签之前,在送到团部之前,这件事只能在这个角落里。
那索贝尔的耳目呢?鲁兹问。他有通讯员盯着。
通讯员看不到这里。利普顿说。而且我不会把信放在营房里。写完之后藏到外面。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散了。一个一个走,间隔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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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之后,Frank是倒数第二个走的。兰德尔曼是最后一个。
他沿着过道慢慢走回自己的铺位,脚步很轻,避开了会响的板子。躺下来的时候弹簧吱嘎响了一下,很轻。上铺鲁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均匀的节奏,但他不确定鲁兹真的睡着了。
他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营房里的东西,是他脑子里的。那扇门,那扇他每次想到的时候都会看到的门,门缝里又透出光了。比上次亮。比上次近。
他闭上眼睛。
光还是在那里。
门后面的声音变得更清楚了。不是语言,不是音乐,是一种震动,像很远的地方在打炮,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大地的颤抖。他的身体知道那种震动是什么。他的身体在还没来得及想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呼吸变浅了,食指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在摸一个不存在的扳机。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还在。木桁架还在。打鼾的声音还在。
但那扇门的光还没有完全退掉。它在他的脑子后面亮着,像一盏被遮住的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木板做的,板缝之间有细细的灰线。他看着那些灰线,一条一条的,数了七条之后,门后面的光终于暗下去了。食指慢慢松开。呼吸变回去了。
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不是回忆。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他把右手放在胸口上,纱布压在军装的布料上,药膏的味道在呼吸里进进出出。他的心跳在掌心底下跳着,一下一下的,很稳。
八个人。八个人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决定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改变什么。他不知道请愿书送到辛克上校手里以后会怎样。他不知道索贝尔会不会被调走,不知道温特斯会不会被牵连,不知道E连的未来会不会和他脑子里闪过的那些地名有任何不同。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过后,E连不再是三十多个各怀心事的散兵。今晚过后,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共同的选择。
他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