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些城新辟的“万方市”日益喧腾,粟特人的驼队卸下波斯的琉璃,汉地商贾的马车载来蜀地的锦缎。然而,在这片商业繁荣的烟火气中,几则由远方客商带来的流言,却像高原春风里夹杂的冰粒,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一些人的耳朵。
“听说了吗?大唐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大人,又获圣人封赏,兼任了三镇节度使!麾下精兵几与朝廷禁军比肩…”一个来自河陇的汉商在“雪域琼楼”的酒桌上压低声音,语气里混杂着羡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同桌的于阗商人捻着琥珀念珠接口:“何止兵多将广!我在长安时,听闻这位安大人出入宫禁如履平地,圣人对他的宠信,连杨丞相都要避让三分呢。”
另一则流言则关于民生:“关中今岁租调又加了三分,说是为了圣人修华清宫、赏赐贵妃姊妹…路上逃难的农户,可比去岁多了不少。”
这些零碎的消息,如同飘过喜马拉雅山的异域尘埃,大多被淹没在逻些日益喧嚣的市声中。但它们却精准地落入了深宫之内,那位拥有超越时代眼光的赞普耳中。
(红宫 密议室)
牛油灯炬将多杰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绘有吐蕃四境舆图的墙壁上。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长安的位置,又缓缓划过东北方向的范阳、平卢。
“范阳、平卢、河东…”他喃喃自语,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心湖,“三镇节度使,精兵二十万…圣人耽于享乐,国舅专权,边将尾大不掉…”
他闭上眼,来自另一段历史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渔阳鼙鼓动地而来,霓裳羽衣仓皇西遁,锦绣山河陷入八年血火…安史之乱!这场将盛唐拦腰打断的巨大浩劫,其风暴正在加速酝酿。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看向静候在下的心腹大臣——大论尚·乞力徐、将军恩兰·达扎路恭、财臣李雪·尼玛,以及精神矍铄的佛教师父莲花生。
“诸位,”多杰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东方的巨狮看似仍在酣睡,但它的爪牙已被自己人养得过于锋利,腹地也已生出蛀虫。一个前所未有的变局,或许不出十年,必将降临。”
达扎路恭眼神一亮,军人对机遇有着天生的嗅觉:“陛下的意思是…”
“意思是,”多杰打断他,手指敲在舆图上,“我们必须比狂风起时更早准备好船帆。吐蕃的振兴,需要时间,更需要时机。而现在,我们要主动去触碰那头狮子,既要让它安心,也要看清它皮毛下的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