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刚停稳,沈越就看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水平尺。另一个年轻点,三十出头,胖乎乎的,搬着一箱瓷砖。
老赵迎上来:“叔叔,这是瓦工老赵——跟我同姓,叫赵国强。这个是学徒小胖。”
他爸点点头:“老赵,你贴砖贴了多少年?”
老赵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二十年了。”
“行,那开始吧。”
老赵蹲下来,拿水平尺在地上量了量:“地面平整度还行,可以直接贴。”
他爸也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尺子——不知道从哪弄的,看着像工地上的废料磨的。
“客厅这角高了五毫米。”
老赵愣了一下,也拿水平尺量了量:“还真是,高了一点。没事,贴砖的时候用砂浆找平。”
“找平能找回来?”
“能,多抹点砂浆就行。”
他爸没说话,站起来看小胖搬瓷砖。
小胖把瓷砖码在墙边,码得有点歪。他爸走过去,把瓷砖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
小胖看着他,不敢吭声。
老赵开始搅拌瓷砖胶,他爸站旁边看。
“水多了。”他爸说。
老赵手一顿:“不多,这个比例正好。”
“你那个铲子搅一下,底下肯定没搅匀。”
老赵把铲子插到底,搅了两下,果然底下还是干的粉。
老赵脸有点红,又加了点水,重新搅。
沈越在旁边看着,尴尬得脚趾抠地。
老赵把瓷砖胶抹在地上,用齿形刮板刮出纹路。他爸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纹路。
“齿形刮板用的多大的?”
“十毫米的。”
“这砖是八十乘八十的,得用十二毫米的。十毫米的纹路太浅,粘不牢。”
老赵抬头看了看他爸,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行,换十二的。”
小胖跑去拿十二毫米的齿形刮板,老赵重新抹胶。
第一块砖贴上,橡胶锤敲了敲。他爸拿水平尺一量。
“往左高了两毫米。”
老赵拿橡皮锤敲了敲左边。
“现在右边高了。”
老赵又敲右边。
反复调了好几次,他爸才点头:“行了。”
老赵额头上冒汗了。
沈越赶紧递纸巾:“赵师傅,擦擦汗。”
老赵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你爸真细。”
沈越苦笑:“他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
“看得出来。”
第二块砖,老赵学聪明了,贴之前先用水平尺量了地面,又量了砖的平整度,确认没问题才抹胶。
贴上去之后,没等他爸开口,自己先用水平尺量了一遍,调整好。
他爸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这块可以。”
老赵松了口气。
贴到第五块的时候,他爸突然说:“停。”
老赵手一抖:“咋了?”
“第三块和第四块之间,高低差了两毫米。”
老赵拿水平尺架在两块砖上一量,脸色变了。
“还真是,刚才没注意。”
“返工吧。”
老赵犹豫了一下:“叔叔,就差两毫米,美缝的时候能盖住——”
“盖不住。两毫米走路都能绊倒,返工。”
老赵看了看沈越。
沈越硬着头皮说:“赵师傅,返一下吧,我爸要求高。”
老赵叹了口气,拿吸盘把第四块砖吸起来,重新抹胶贴。
这次贴完,他爸量了三遍,才点头。
贴到第十块的时候,学徒小胖不小心把瓷砖胶蹭到砖缝里了。
他爸蹲下来,拿手指头抠了抠:“砖缝里的胶要清干净,不然美缝做不了。”
小胖赶紧拿工具清。
清完了他爸又检查,指着一条缝说:“这还有一点。”
小胖又清。
“这也没清干净。”
小胖额头冒汗了。
沈越看不下去了,蹲下来帮小胖一起清。
他爸在旁边站着,双手抱胸,跟个监工似的。
老赵一边贴砖一边摇头,嘴里嘟囔:“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被人盯成这样。”
中午吃饭,四个人蹲在院子里吃盒饭。
老赵吃得很快,吃完就点烟,不看他爸。
小胖低头扒饭,不敢说话。
沈越试着缓和气氛:“赵师傅,你贴的砖挺平的,就是我爸要求高。”
老赵哼了一声:“这叫高?这叫变态。”
他爸筷子一顿:“你说啥?”
老赵赶紧改口:“我说高标准,严要求,好事。”
他爸继续吃饭。
沈越擦了把汗。
吃完饭,老赵去车上拿了个东西——一个激光水平仪。
“叔叔,用这个打一下线,保证平。”
他爸看了看:“早该用了。”
老赵架好水平仪,打出一条绿色的激光线。
这下贴砖快多了,每块砖都对激光线,不用反复量。
他爸在旁边看着,终于不再每块都拿尺子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