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越骑电动车去县城买床。
他爸说得对,住村里省六百块房租。而且新房子空着不住,浪费。出租屋那个破地方,墙纸翘了,窗户漏风,走廊里永远有股怪味,他早就住够了。
沈越先去家具城转了一圈,看中一张实木床,一千二。老板说送货上门加一百。沈越想了想,自己拉,省一百。绑在电动车后座上,骑得歪歪扭扭,差点摔了。
从家具城出来,经过县中心步行街,人很多。沈越骑着车慢慢往前挪,路过一家服装店门口,看到一个女孩在发传单。
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红色的广告马甲,上面印着“xx服装城大促销”。她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叠传单,每走过来一个人就递一张,低着头,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大部分人没接,有的人接了直接扔地上。
沈越看了她一眼,没在意,继续骑。
骑了十几米,听到后面有人在吵。
他回头一看,刚才那个发传单的女孩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肚子很大,脸红脖子粗的,手指戳着女孩的脸在骂。
沈越停下车,没动。
距离有点远,听不太清骂什么,但能看到女孩低着头,肩膀在抖。
中年男人越骂越大声,旁边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但没人停下来。女孩的传单掉了一地,她蹲下来捡,男人还在骂,甚至踢了一下地上的传单。
沈越握着车把,手心出汗。
他想过去。
但腿没动。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管管吧,一个男的欺负小姑娘,不像话。
另一个说:关你什么事?又不认识。万一那男的无赖,缠上你怎么办?
沈越犹豫了。
就犹豫了那么几秒钟。
旁边一个环卫大妈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了句啥,中年男人瞪了大妈一眼,又骂了几句,转身走了。
女孩还蹲在地上捡传单,手抖得厉害。
沈越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他想过去帮她捡,但觉得现在过去太刻意了。刚才没动,现在人家都捡完了再过去,像看热闹的。
他坐在电动车上,看着那个女孩站起来,擦了擦眼睛,继续发传单。
脸上有泪痕。
沈越看了几秒,拧了拧车把,骑走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事。
那女孩被骂的时候,低着头,肩膀抖,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本来可以过去的。
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问那男的“你干嘛呢”。
不用动手,不用吵架,只要站在那,那男的就不敢再骂了。
但他没动。
他坐在电动车上,腿像灌了铅。
沈越骑到村口,停下车,点了根烟。
他很少抽烟,今天想抽。
抽了两口,呛得咳嗽,掐了。
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女孩蹲在地上捡传单,手在抖。
他有钱。
一天一万,四十多天,花了二十八万,借出去十八万。
他觉得自己有钱了,有底气了。
但遇到事,他还是怂。
跟以前一样怂。
以前在厂里上班,组长骂他,他不敢顶嘴。
以前送外卖,客户投诉他,他不敢争辩。
以前跑网约车,乘客骂他,他不敢还口。
他以为有钱了就不一样了。
但今天他发现,他还是一样。
钱进了卡里,但没进到骨头里。
沈越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骑车回村。
到了家门口,他把床卸下来,搬进卧室。
装床的时候心不在焉,螺丝拧歪了两个,又拆了重拧。
装好了,铺上被子,躺上去。
硬板床,跟地铺差不多。
但高了,离地面远了,反而觉得不踏实。
沈越盯着天花板,暖黄色的墙,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但他脑子里还是那个女孩。
她叫什么?
不知道。
她在哪家店发传单?
那家服装店,好像叫“依恋服饰”,在步行街中段。
她还会在那吗?
不知道。
沈越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新刷的,暖黄色,没贴墙纸,干干净净的。
但他在想,那个女孩的出租屋是什么样的?
可能比他的还破。
可能连空调都没有。
可能也是公用的卫生间。
沈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蹲在地上捡传单的画面。
手抖,肩膀抖,眼泪掉在传单上。
他当时为什么没动?
怕麻烦?
怕惹事?
还是怕那个男人?
都不是。
他就是怂。
从小怂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