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早会的第二天,沈越去了村委会。
村长老李正蹲在办公室门口抽烟,看见沈越从路虎上下来,烟差点掉了。
“哟,沈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叔,帮我喊人开个会。”
“开什么会?”
“全村的,能来的都来。”
老李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进屋拿喇叭去了。
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来的时候,沈越正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喇叭的声音在村子上空荡开,惊起一群麻雀。
“通知通知——下午两点,全村到村委会开大会——沈记农品的沈越有事情跟大家商量——能来的都来——”
沈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老李从屋里出来:“估摸着能来不少人。你那个沈记现在村里谁不知道?上回大飞打假那个直播,村里好多人看了。”
“李叔,附近几个村能不能也通知一下?”
老李愣了一下:“附近几个村?”
“青石、柳沟、王家坪。跟咱们挨着的这几个。”
“你喊他们干啥?”
“我要种的量,一个村不够。”
老李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转身进屋,拿起电话开始打。
下午一点半,人开始来了。
先到的是本村的,三三两两,拿着小板凳,嘴里聊着天。王德贵大爷来得最早,戴着草帽,见着沈越就招手:“小越,听说你要搞大动作?”
“王大爷,您先坐。”
然后人越来越多。
一点五十的时候,村委会门口的晒谷场上已经站不下了。本村的、青石的、柳沟的、王家坪的,黑压压一片,从晒谷场一直延伸到路边。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直接坐在摩托车上。三轮车、电动车、面包车停了一长排。
老李站在沈越旁边,小声说:“估摸着有三四千人。”
沈越深吸了一口气。
两点整,他站到了台阶最高处。手里没拿喇叭,面前支着一个话筒架子,连着一个旧音响。老李调试了一下,拍了拍话筒,音响发出刺耳的啸叫。
人群安静了。
“我叫沈越。”他说。
后面有人喊:“知道你是谁!说正事!”
人群里一阵笑声。
沈越也笑了:“行,那我直说。”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我想跟大家签个协议。”
“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咱们这几个村的地,统一种。种什么?大头种红薯,小头种萝卜、豆角、辣椒。沈记全部包收。”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统一种?地咋办?”
“我家地肥他家地瘦,能一样吗?”
“种红薯没问题,价格怎么说?”
“包收是什么意思?什么价收?”
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一片。老李拿起话筒想维持秩序,沈越拦住了。他等大家吵了大概两分钟,声音稍微小一点了,才凑近话筒。
“一个一个说。有问题,一个一个问。”
前排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站起来。沈越认识他,青石镇的老刘,种红薯的老把式,沈记之前收过他家的粉。
“沈老板,你说的统一种,是各家种各家的地,还是地合在一起种?”
“各家种各家的。地是你们的,谁也拿不走。”沈越说,“我说的统一,是统一品种、统一种植标准、统一收购。种出来的东西,只要达到标准,沈记全部收走。”
老刘点点头,坐下了。
又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柳沟的:“沈老板,你说大头种红薯,那我家地本来就种着菜,不种红薯行不行?”
“可以。”沈越说,“不强制。想种红薯的签红薯协议,想种萝卜的签萝卜协议,想种辣椒的签辣椒协议。但我丑话说在前面——种别的,价格随行就市。种红薯的,我给保底价。”
“保底多少?”
“八块五一斤,跟现在一样。市场价高于八块五,按市场价收。市场价低于八块五,按八块五收。”
人群里又是一阵议论。
王德贵大爷站起来,声音很大:“小越,你说的统一标准是什么标准?”
沈越从台阶上拿起一袋红薯粉,举起来。
“纯红薯,不掺假。种的时候用什么肥,什么时候收,怎么晾怎么存,都有标准。达到标准的,八块五一斤。达不到的——”
他顿了顿。
“达不到的,按普通红薯价收,七块。”
人群里嗡嗡地响。
王家坪的一个年轻人举手:“沈总,标准谁来定?谁来看达没达到?”
“沈记的质检。赵姐,你们有些人认识。她带着人,挨家挨户看,从种到收全程盯着。不是信不过大家,是规矩得立在前面。”
年轻人点了点头,坐下了。
这时候,后排站起来一个黑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沈越不认识他。
“沈老板,你说的这些,听着是好。”老头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可我有个问题。”
“您说。”
“地跟地不一样。我家那块地,在山坡上,浇水得挑,土也薄。王德贵家那块在河滩边上,土肥得流油。我种出来的红薯,产量肯定不如他。那我的成本就比他高。都按八块五收,他赚得多,我赚得少。这不公平。”
周围一片附和声。
“对啊,地不一样。”
“我家也是坡地。”
“这个账得算清楚。”
沈越看着那个老头,沉默了几秒。
“您贵姓?”
“免贵,姓周。”
“周大爷,您说的对。”沈越说,“地不一样,成本不一样。这个问题,我也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