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五分。
漫天的灰黄烟尘跟一张厚实的脏布似的,把初升的红月光芒全给挡在了外头。
高耸的血字收费站主塔楼化作了一座钢筋混凝土堆起来的坟包。碎石块顺着斜坡哗啦啦往下滚,砸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废墟的最顶端,那辆刚刚完成暴力平推的重型卡车安安静静停在那儿。
两根粗壮的排气管里,黑烟一突一突的往外喷。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震得人脚底板发麻。车头那根一米八长的青金撞角上,半干的血迹混着白色的水泥浆,一滴滴往下砸。
在这座小山似的废墟半山腰。
一块重达两吨的承重墙预制板斜着塌了下来,刚好架在两根扭曲的钢梁上,挤了个逼仄的三角空间出来。
赵天霸就趴在这个缝隙里。
他那引以为傲的序列八体质,在这场上百吨级的建筑坍塌里,勉强保住了最后一口气。
可也就剩这一口气了。
从三十多米的高空连带着整个楼板摔下来,他浑身上的骨头起码断了十几根。
更要命的是他的下半身。
被周猛一刀剁掉双腿的伤口,原本已被肌肉强行收缩止住了大出血,但在刚才剧烈翻滚撞击中,伤口重新崩裂。
尖锐的断骨茬子直接戳破战术裤的布料,白森森的露在空气里。伤口周围沾满了灰尘跟碎渣,血水顺着大腿根部,把底下那块烂水泥地泡成了一洼暗红的泥沼。
「嗬......嗬......」
赵天霸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倒气声。
他满脸都是混着血水的灰泥,那只完好的左眼被泥沙糊住一半,视线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光影。
他用两只沾满血痂的手抠住地面的碎石,十根手指头的指甲早就全翻卷了,连带着指肚上的肉都磨得稀烂。
可他还是咬着牙,拖着半截破烂身子,一点点往外爬。
求生本能压倒了所有的疼痛。
他在404路段当了整整三年的土皇帝,手底下的物资够他挥霍半辈子,他不想死在这破砖头堆里。
「黑瞎子......疤脸......」
赵天霸一边往外蠕动,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喊。
外面有动静。
他听见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也听见了凌乱的脚步声,那是他平时养在收费站底下那帮亲信手下。
「过来......给老子滚过来救人!!!」
赵天霸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老子手里有......01号地下暗堡的密码......只要把我刨出来......二阶魔药......女人......全给你们!!!」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峡谷里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废墟外围,几十米开外的空地上。
原本驻守在底层的七八十个匪徒,这会儿活脱脱像一群开水烫了的蚂蚁。
主塔楼塌的那一刻,这帮人就知道天塌了。
带头的疤脸大汉满头是灰,手里拎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发了疯似的往一辆改装吉普车方向跑。
「疤哥,老大好像还没死!在那边底下喊救命呢!!!」
一个瘦猴模样的匪徒跌跌撞撞跟在后头,指着废墟半山腰的方向叫了一声。
疤脸猛的停住脚。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废墟顶上那辆钢铁凶兽般的重卡,又看了一眼半山腰处还在往外渗血的预制板缝隙。
疤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去你妈的救人。」
疤脸一把薅住瘦猴的衣领,枪管直接顶在对方下巴上。
「那辆重卡里装的是个活阎王!连一米厚的钛合金闸门都能撞成渣,你去救???你长了几个脑袋够人家碾的???」
疤脸一把推开瘦猴,拉开车门直接钻进了驾驶室。
「密码算个屁!有命拿没命花。都别管那死瘫子了,赶紧抢车跑路,去投奔黑齿商会!!!」
这话一出,剩下的匪徒彻底炸了锅。
没人再去管半山腰那个曾经让他们跪在地上舔鞋底的霸主。
为了抢夺仅剩的几辆越野车和摩托车,这帮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匪徒直接拔出了刀子。
砰!砰!砰!
枪声在晨雾中炸响。
几个抢不到车的匪徒被自己人当场打成了筛子,倒在血泊里抽搐。剩下的人踩着同伴尸体,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辆顺着公路另一头疯狂逃窜。
半分钟不到,原本乌压压一片的匪徒跑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的烟头跟几具冒着热气的尸体。
预制板底下。
赵天霸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趴在血泥里,那只独眼里透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着就被绝望和怨毒填满。
「这帮......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拼命用双肘撑着地面,想把上半身从预制板底下拖出来。
再外围。
五百米外的散户阵地。
两百多个被赵天霸长期奴役、压榨、甚至当成两脚羊使唤的散户流民,此刻全呆呆站在公路两旁。
老谢手里还攥着那根用来修车的破铁棍,张大的嘴巴里灌满了沙子。
宋清歌站在车顶上,手里的望远镜早就放下了。她那双向来冷漠理智的眼睛里,此刻闪动着压不住的波澜。
「就这么......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