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苍松的办公室在灵管局五楼。朝南。有窗户。
这在灵管局是特权。地下那帮人,情报处、后勤处、档案室、技术处,全在地底下。柳如眉说过她是东海市唯一一个晒不到太阳的事业编。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笑里面没有抱怨。情报处不需要太阳,他们需要的是屏幕。十几块屏幕同时亮着的时候,亮度不比太阳差多少。但光不一样。太阳光暖的,屏幕光是冷的。她看了十五年冷光,皮肤都白了,是那种地下植物的白。
沈山河敲门。两下。不急不慢。
屋里很亮。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窗户用的是单向玻璃,从外面看是镜面,从里往外能看见东海市的整个天际线。老城区和新城区混在一起,高楼之间夹着瓦房。有些瓦房是清朝的,是没人拆。秦淮河穿城而过,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水面上的货船排成一列,烟囱冒着淡淡的烟。更远处是海,东海。海面上有雾。太阳刚从海平面上跳出来,雾被光照成了淡金色。
办公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八十年代的款式,白底红字,安全生产标兵。红字已经褪了,但还能辨认。缸子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搪瓷,露出底下的铁胎。铁胎上生了一层薄锈,年头太久了。搪瓷缸旁边是一台小型咖啡机,机身上贴着一块胶布,胶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老赵专用。胶布边上又贴了一小块胶布,上面写的是。字不一样,老赵专用是赵苍松自己写的,是别人加的。可能是柳如眉。也可能是姜初九。
赵苍松正端着那只搪瓷缸。里面的咖啡是速溶的。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沈山河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很硬。换成了那种老式办公椅,人造革的坐面,里面的海绵已经塌了。坐在上面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赵苍松的办公室是整个灵管局最朴素的,别人说他从来没换过家具,从粮站二楼搬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
赵苍松把搪瓷缸放下。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沈山河。他的左眼被九婴毒火烧伤之后眼皮永远合不拢,眼白是灰色的,瞳孔是金色的。毒火残留的颜色。九婴毒火不是普通的火焰,它是活的。它烧过的地方,细胞不会正常愈合,而是永远保持烧伤那一刻的状态。赵苍松的左眼就是这样,瞳孔永远定格在被火焰吞没的那个瞬间。
你进灵管局三周了。赵苍松说。他右手摸着搪瓷缸的缸沿,一圈圈地转。很慢。缸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速溶咖啡的热量散得很快,不到三分钟就会凉。赵苍松已经习惯了喝凉咖啡。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赵苍松重复了一遍。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子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闷的,不是脆的。陆清寒说你感知天赋很强,她说你上次在隧道里读了那个灰衣人的灵力轨迹,三分钟不到就定位了三个封印薄弱点。姜初九说你有点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喝奶茶,我就知道有分量了。周铁柱说你能扛,能从训练场跑到下水道再跑回来不喘的气。三个人三种说法。你自己觉得呢?
沈山河想了一下。他确实想了一下,真的在衡量自己。在山河社稷图觉醒之前,他的人生没有值得衡量的东西。二本毕业,地铁工地施工员,每天的工作就是从工棚走到盾构机再走回来。他没有比较的基础。我什么都不懂。
赵苍松笑了。只剩真笑。笑声很响,在办公室里激起一阵回声。搪瓷缸都被震得晃了一下。他笑了大概五秒钟。笑完之后靠回椅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只灰白的左眼还是睁着的,一动不动,笑不牵动它。
好。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比什么都好。他的声音从笑转回正常的速度很快,笑和认真之间的切换不需要过渡。你知道我干了四十年。我现在最怕什么?最怕那种我什么都懂的人。他们一上战场,死得最快。因为到了真扛不住的时候,他们还在想办法,而不是逃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木盒。巴掌大。紫檀木。不新,边角已经磨圆了。盒面上刻着一道封印纹,是上古金文的变体。沈山河的感知本能地往里探了一下,被一道很细微的灵力屏障弹了回来。他认出了那道屏障的灵力特征,赵苍松的灵力。金丹后期的强度。如果强行冲它,感知会被反噬。
打开。
沈山河接过来。木盒很轻。轻得不像是装了东西。打开。里面躺着两颗珠子。一颗鹌鹑蛋大小,通体透明,材质像玻璃但不是玻璃。珠子里有一团淡金色的光在缓缓旋转。旋转的速度很慢,慢到能看到光团里的每一道纹理,像缩小的星云。另一颗小一些,大概黄豆大,淡蓝色,不透明。
大的那颗是护身灵珠。金丹修士炼化的。能挡一次致命攻击。一次。用完就没了。赵苍松指着那颗小的,小的那颗是通信珠。捏碎它,我能感应到你的位置。不管你在哪,地底下、海底、封印里面,只要你还在地球上。
为什么给我?
因为有人盯上你了。赵苍松端起搪瓷缸想再喝一口,发现没了。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咖啡机边。咖啡机也是旧的,老赵专用那张胶布下面,机身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了。他按了一下按钮。咖啡机发出咕噜声,热水流过塑料管,滴在杯子里。地铁三号线那个灰衣人。你看过照片了。看过他的灵气频谱分析了。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个组织。你触碰过他们想要的东西,九鼎碎片。你知道碎片在哪儿。他们也知道你知道。在修仙界,有一句话,知情即同谋。你不想当同谋?那就得当靶子。
所以我是饵。
赵苍松的手停住了。咖啡机还在咕噜。他转过身。那只灰白的左眼在晨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反光。他的声音从平变成了沉,是一种很老很老的认真。
你不是饵。
他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