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灵管局食堂。
肉包在窗口后头揉面。他揉面的手艺是老刘教的，是他妈。他妈卖了一辈子包子，临了把揉面的诀窍传给了他：水要分三次加，面要往一个方向揉。肉包揉面的时候从来不说话，这是他一天里唯一不说话的时刻。
沈山河进来的时候，肉包刚好把第一屉包子端出来。热气从屉布上冒出来，在日光灯下翻了个卷。肉包抬头看了他一眼。
早啊山河。
豆沙的没了。肉的还有。
肉的。
肉包从屉里夹了两个肉包放在盘子里。盘子是不锈钢的，灵管局的盘子都是不锈钢的，磕不坏。沈山河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食堂里没几个人。这个点行动处的人要么在出外勤要么在睡觉。只有几个后勤处的在角落里边吃边翻报表。
周铁柱从门口进来。他走路的动静永远比别人大，是他那副炼体之后的身板搁哪儿都占地方。他在沈山河对面坐下，椅子嘎吱了一声。
听说老姜走了。周铁柱说。他没有在问，在确认。他昨天晚上没在会议室，是今早从后勤处的人嘴里听说的。
去了黑水泷？
周铁柱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三下。又嚼了三下。他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说话，这是当兵养成的习惯。包子吃完，他把盘子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
我能理解。他说。
沈山河看着他。
我当兵的时候，有一次演习出了事。我班里的一个新兵被炸掉了一条腿。爆破组算错了炸药量。但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梦见他站在爆炸之前的那个山坡上，看着我。周铁柱的声音不大。他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平时嚷嚷惯了，忽然压低的时候嗓子里像有一层砂纸。老姜那事儿，二十年前的事了。他憋了二十年。让他去吧。
沈山河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豆浆是热的。他把豆浆喝到底的时候看见了杯子底上印的Logo，灵管局后勤处统一采购。Logo下面是生产日期。去年三月的。
七点半。会议室。
赵苍松已经坐在那儿了。搪瓷缸里有水。没茶叶，他今天没泡。陆清寒坐在他左手边。她的手已经不抖了，但没有好了，用冰系灵力把腕部的神经冻住了。沈山河看得出来，她的手腕上有一层很薄的霜。
柳如眉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带了一叠打印纸。纸是A4的，订书钉钉在左上角。她把打印纸放在赵苍松面前，然后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今天这杯是第四杯。她的眼袋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前天三杯，昨天四杯，今天估计要五杯。
先说结论。柳如眉的声音还是平的，不管喝了多少咖啡，她的声音永远平得像一潭死水。南极去不了。
赵苍松没说话。他在等她继续。
昨天我通宵核了对了一件事，刘鹤亭从欧洲回来之前，在马赛港的货轮上待了三天。那艘货轮上装了六具恒温货柜。货柜的收货方是破晓南美分部。货柜里是什么，不知道。但尺寸和重量记录显示，每一个货柜都刚好能装下一个修士。她翻开打印纸的第一页。刘鹤亭在欧洲待了二十年，回不来。他在欧洲做了什么，帮破晓运送被俘修士。
会议室里静了大概五秒。
所以破晓在南极有提前部署。赵苍松说。
对。威尔克斯地的冰下基地，至少三个。破晓不是刚知道第九鼎的位置。他们比我们早。早了多少，不知道。但至少够他们在冰下三千二百米建三个基地。没有足够的情报和补给，去南极就是送。
赵苍松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他的左眼，那只金瞳，在水杯的反光里暗了一下。
那昨天说的明天出发
今天出发。但不是去南极。赵苍松说。去长江。
他把桌上的地图翻了个面。背面是长江流域的水系图。中上游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宜昌往西，三峡库区的上游。圈边上有一行铅笔字。字很小，沈山河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长右，B级，水域型异兽，鳞片确认地点：老码头黑市。
小刀上个月在老码头收的鳞片，长右的鳞片。赵苍松说。那种鳞片没有脱落下来的，被人从它身上撕下来的。能把B级异兽的鳞片撕下来的东西，至少是A级。或者是一群人。
或者是一个团队。柳如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咖啡是黑的，没放糖。破晓在长江上游有活动迹象。上个月川渝分部的河道灵气监测站记录了三次异常波动。频率和地铁三号线的一致，破晓的标准地脉共振频率。他们不是在找长右。他们在追它。追到三峡上游去了。
追它干什么？周铁柱问。他今天没坐，站在窗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把平头照得发亮。
长右能引发大水。陆清寒说。她的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的霜还在，很薄。破了它的兽核，等于一场可控的洪水。三峡库区上游如果发大水，下游几十个城市都会被波及。凡人会以为是天灾。
破晓要的不是长右本身。赵苍松说。他们要的是一场让灵管局盖不住的大洪水。逼我们把力量集中在救灾和善后上，他们趁机在南极推进。
沈山河的手心又跳了一下。山河社稷图感应到了什么东西，方向已经露出来。长江上游。纹路从淡金变成了浅蓝，和地图上的长江水系图一个颜色。
那我们得比他们快。他说。
赵苍松看了他一眼。那只金瞳在沈山河的手心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分组。A组：陆清寒带队，沈山河、周铁柱、林半夏。四十八小时内到宜昌。柳如眉会在情报上支援。破晓在长江上游的具体位置，目前不确定。你们需要先找到长右。找到了长右，就找到了破晓。
B组？
B组是我。赵苍松站起来。他把搪瓷缸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沈山河看见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军装女人。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我去西安。轩辕明远欠我一条命，是时候让他还了。南很远征需要世家的支持。光灵管局不够。
林半夏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医药箱。她是被柳如眉从医务室叫过来的，柳如眉说今天出外勤，让她先把急救包备好。她把医药箱放在会议桌边上，然后坐在沈山河对面。她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陆清寒的手，手腕上那层霜。她没说话。但她放医药箱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沈山河看见了。
我也想去。林半夏说。她说话的声音不高，永远是那种不高但让你不能不听的语调。长右引发大水的话，下游会有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