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婆摇头，声音更低了。没过两年，也疯魔了。半夜总说镜子里有人叫他、叫他名字。家里把宅子里的镜子全收了，没用——他临了，是对着一汪洗脸水，自己应了一声，第二天人就没了。柳家从此败落，宅子也一年年空下来。她盯着茶碗，前阵子拆迁队进去清旧物，头一个上手搬那镜奁的小工，回去就病了，照镜子认不出自个儿，没几天疯了。所以打那以后，谁都不敢留它，本说一把火连屋烧干净——偏偏，叫它混进了你的货。
她到底要什么。
要出来。柳婆看着他，镜子里头黑，憋了三十年。她不害人，她只是想活。可镜里镜外，拢共就那么点儿活气。你应她一声，就匀给她一分；你应得越多，她出来得越多，你呢——老太太抬起枯手，指了指他的脸，就越认不出镜里那个人。先是慢半拍；再往后，你照着镜子，看见的明明还是你这张脸，可你心里头，认不出那是你了；等到最末了……
她没再往下说。
陈默把爷爷那本蓝布账本放到桌上。我想把它送回柳家老宅。账本上记着封镜的老法子。
柳婆的手在那旧封皮上轻轻摸了一下，眼神动了动。寿衣行的手艺。她抬眼，你姓什么？
姓陈。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得陈默几乎以为她要说出点什么来。可她末了只把账本推还给他，嗓子哑了下去：姓陈……也好。也是该你来。
陈默没追问这话什么意思。但他做这行的眼睛，替他记下了别的：柳婆说那两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她屋里避镜避得这样狠，不像只是怕嫦娘，倒像她自己，也欠着哪面镜子一笔旧账。这些他都搁在了心里，没问。
送镜子，只能你一个人去。柳婆说，它既认了你，旁人替不得。把它搁回原先锁它那间屋，照你账本上的法子封死。要快。她忽然攥住他手腕，枯手冰得像铁，还有一桩，你给我记死了——
镜里的影子越慢，就越是她的。等哪一天，它比你还快，抢在你前头，替你应了那声名——你这个人，就归到镜子里头去，她，就从镜子里出来。到那个时候，你应不应，都不由你做主了。
陈默回到出租屋，天已经擦黑。
墙角那件压在青布上的旧棉袄，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了地上。
叫声准时来了：
陈——默——
他站在那只木匣跟前，牙关咬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可就在这时，从那块蒙得严严实实的青布底下，从镜子最深处，传出一声又轻又软的应答——
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分明，一个字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