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嫦娘那又轻又软的女声了。
是一个苍老的、他熟得不能再熟的男声，慢悠悠地，唤他的小名：
小默。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是爷爷。爷爷死了半年了，这一声，喊得和活着时分毫不差，连尾音里那点沙哑都对得上。喉咙里那个，几乎自己就冲到了舌尖。
可就在张口的前一瞬，他想起来了——爷爷活了一辈子，从不叫他。爷爷只连名带姓地叫他，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账本上的一笔旧账。
她在试他。她把这镜子里存了三十年的、所有能让活人松口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挨个儿试给他听。
我知道你想说话的。布底下，那声音又软回了女声，是嫦娘，近得像贴在他耳边，三十年了，没人肯陪我说一句话。你应我一声，就一声，我什么都不要你的……
陈默的手没停，那声音却变了。它换成一个温温柔柔的、年轻女人的声音，是他几乎记不清了的——他母亲的声音。母亲死得早，他连模样都记不真，可这声音一响，他鼻子就发酸。她在喊：默默，过来。
他差点回头。
可他记性太好了。好到他立刻就明白：他根本不记得母亲的声音长什么样。镜子里这一声，是照着他心里那个空洞，临时填出来的。她把这镜子里存了三十年的、所有能让活人松口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挨个儿试给他听——爷爷、母亲，凡是他舍不得的，她都有。
陈默没去看镜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摊开的账本。他终于把那几行字，拼成了一整句：她要的，从来不是命，是。一声应答，就是她从镜子里往外走的一级台阶。应一声，她出来一寸，他这个人，就往镜子里沉下一分。那洗脸水里淹死的男人，那回去就疯了的小工，都不是被她害的——是他们自己，一声一声，把自己应给了她。封镜不是要去跟她斗，是拿布，把她被人应的那条道，彻底堵死。
他闭上眼，凭着记性，一层，二层，三层，把布往镜面上压。
压到最后一道封口时，他听见布底下，那只手，动了。
镜子里的——抢在他前头——嘴唇先一张一合地动了起来，无声地，正要替他，喊出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