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婆端茶碗的手，顿住了。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得碗里的茶都凉透，才慢慢开口。
嫦娘的男人疯死之后，那宅子闹得没人敢沾。后来来了个姓陈的老头，背着一本蓝布面的账本，独自进了那间屋，把镜封了。他分文不取。临走，只撂下一句话。
什么话。
柳婆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说——这是我家欠下的，该我来还。
陈默立在原地，半晌没动。
蓝布面的账本，开寿衣店的老头。三十年前那个姓陈的是谁，已经不必再问了。
剩下的，我也不知道。柳婆别过脸去，他没说，我也没敢问。我只晓得，打那以后，柳家的镜子安生了整整三十年——直到拆迁队把它扒出来，又偏偏，混进了一个姓陈的货里。她抬起眼，后生，你当这是赶巧？
陈默没答。他心里那本一直合着的账，头一回，露出了压在底下、看不见的那几页。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已是傍晚。卫生间那面普通方镜，他试着照了照——果然，镜里那张脸，糊着，像谁刚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怎么等都散不开。
他凑近些，再近些，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镜面。没用。越近，那团模糊越散，眉眼像泡在水里，化开了，认不出是喜是忧，是老是少。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鼻梁、下巴上那道旧疤，都还在，还是他自己。可镜子里那个人，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认得了。
二十九年，他靠一双眼睛，从旧物上认出一个个素未谋面的人。如今，他认不出的，是镜子里的自己。
他坐到桌前，把那本蓝布账本摊开。
记的那一节后头，原本是空白的一页。此刻，那页上，多出了一行字。
是新添的。墨迹还没干透，乌亮乌亮，是他从没见过、也绝不是他自己写的笔迹，一行小字，端端正正落在那儿：
镜奁。失：镜中识己。
陈默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爷爷临终把账本塞进他掌心时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咱家，欠了一笔账，你迟早，要还。
原来是这么个还法。他每化解一桩怪事，侥幸活下来，这账本，就替他记上一笔：记下他这一回，从自己身上，往外付了什么。今天这一行，是头一笔。
他下意识翻到那行字底下，空白处，墨迹竟又一点一点地，洇出了新的痕——不是这一桩镜的事了。像是底下那一页里，另有一笔账，正不慌不忙地，自个儿浮上来。
陈默合上了账本，没敢再看。
窗外天黑透了。他没去开卫生间的灯，也没再去照那面镜子。天黑不照镜——这是他打小养下的规矩。如今他比谁都明白，往后这一条，得守得更死了。
因为他知道，这账，才刚还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