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了一半。旧时有一种法事：人病入膏肓，或是命里犯了大灾，便扎一个跟本人一般高的纸人，给它开脸、在胸口纳上写了真人生辰八字的帖子，请人做一场法事，当着阴间的面，拿这纸人了真人去死，再一把火烧送干净——瞒天过海，叫那该应的劫，应在纸上。
可眼前这一个，开了脸、纳了帖、立着，偏偏没烧。法事没做完，或是半道断了。它替的是谁，替成没替成，谁也说不清。它就这么半生不熟地着，在墙角站了不知多少年。
他本不该收。可清货是论堆算的钱，东家只想赶紧腾屋，那个高个纸人半送半搭，叫伙计一并塞进了他的三轮。
——回去再说。横竖是个纸糊的空架子。他这么想。
天擦黑收了摊，他把一车纸活儿卸进出租屋隔壁那间堆货的空屋。那个开了脸的替身，他没拆，顺手立在墙角，扯了块旧布兜头一蒙——和当初蒙那面镜子，是同一个下意识的习惯。
蒙完，他顿了一下。账本只说开了脸的别数，没说该不该蒙。镜子蒙布是断她的道；纸人呢？他不知道。索性蒙了，多一层布，心里踏实些。
夜里，隔壁堆货的空屋，响了一声。
很轻，是纸的声音，像谁翻了个身，纸衣裳擦着水泥地，沙啦一下。
陈默睁着眼躺在床上，没动。账本硌在枕头底下。他没过去。开了脸的，别数；别的，账本没写。他不知道还有什么不能做，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把那行纸有脸便有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过了好一阵，那边又响了一下，更轻，像纸指头，划过了门板。一下，停了。再没有了。
他没睡，也没起。隔着一堵墙，他几乎能想见墙角那个素白的纸人，蒙着布，在黑暗里立着——立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他起身去隔壁查看。
满屋纸人，白脸空空，横七竖八，都还是他昨晚码放的样子，一个没动。
唯独墙角那个高个的替身——
兜头蒙它的那块旧布，滑落在了地上。
它转了个身。不再面壁，正正地对着门口，对着推门进来的他。
那张昨天还只有一对眉眼的纸脸上，一夜之间，多了鼻子，多了嘴。
五官，齐了。
陈默僵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出去。
因为那张刚刚长全的纸脸——眉、眼、鼻、口，凑在一处——
是他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