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出清货时留下的号码，给那半大小子拨了过去。电话那头静了半晌，小子说，铺子里二十多年前的订单册他替师傅收着，那一笔他翻到过——记的是个姓孙的人家，地址那栏写的巷子，早拆平了，如今是一片工地。备注里只潦草写着四个字：未取，出事。
出什么事？
没写。小子的声音发抖，我就知道这些。陈老板，那东西你千万别留……
陈默挂了电话，把帖子揣好，抬脚要出门，去那片工地碰碰运气——
隔壁堆货空屋的门，开着。
他分明记得，昨夜是关上了的。
他过去看。墙角空了。那具齐人肩的纸人，不在了。
满屋别的纸人，白脸空空，还横七竖八地立着、卧着，一个没动。单单蒙过它的那块旧布，团在墙角地上。单单它，走了。
陈默心里一紧，屋里屋外、楼上楼下找了一圈，没有。纸人凭空不见了。
他这才发觉，门后挂着的那件旧外套不见了，鞋架上也少了一双鞋——都是他的。那纸人临走，还顺走了他一身行头，穿戴齐整，活脱脱一个要出门办事的陈默。
直到楼下收废品的老汉迎面碰上他，咧着嘴打招呼：
陈老板，你这一大早，出去又折回来啦？刚还瞧见你拐出巷子口，我喊你两声，你也不搭理——敢情是没听见。
往哪边去了？陈默问。
老汉一愣，抬手往东一指：就……菜市那头啊。怎么，你自个儿还能不知道？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
他今早，一步都没出过这个院子。
可巷子口，有一个穿着他的衣裳、顶着他的脸的，刚刚，当着活人的面，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它已经不满足于在墙角站着了。它开始替他，过日子了。
陈默几步冲到巷子口。早市上人来人往，热气腾腾，没有那个背影。它混进了满城的活人里，顶着他的脸，往后只怕谁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陈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揣着替命帖的那只手。这张帖，是它身上唯一还没拿全的东西；他的名、他的生辰，也还死死封在他自己嘴里。
他攥紧了那只手。
只要他不开口，它就永远，还差着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