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报名字。
他从兜里摸出身份证，递给协警，自己一个字没说。协警低头去看证件、抄信息——名字和生辰，是协警自己念出来、自己记下的，不是陈默亲口给的。这一点分别，旁人看不出，陈默心里门儿清：账本写的是得你亲口给，他偏不开这个口。
协警拿着证件，对了对他的脸，眉头松了些，可一时也分不清，眼前这个和方才支走定金那个，到底哪个才是真陈默。
支走定金那个，是冒我名的骗子。他开口，话绕开自己的名和生辰，人就在附近，半个钟头前还在街面上晃。你们要拿他，跟我来。
货主将信将疑，协警皱着眉。倒是吴老板，想起方才满街跟人打招呼的怪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含含糊糊帮着打了个圆场——到底是处了多年的老熟人，他信陈默七分。货主还在嚷，可没了警察当场撑腰，也只敢远远跟着。陈默趁这空当，从人堆里抽身就走。
他没在街面上找。一个一心想陈默的东西，惹完了事，会往哪儿去？
会回家。会回到陈默住的地方，坐进陈默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把自己焐成真的。它要的不是惹乱子，是安顿下来，是把陈默活着的样子，一桩桩学全、占住。
他赶回城中村的出租屋，先探了一眼隔壁那间堆货的空屋——满屋纸人还白着脸，横七竖八地立着、卧着，唯独那个齐人肩的空位，空了。它没回这儿。
他自己住的那一间，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那东西，正坐在他桌前，坐在他平日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穿着他的衣裳，顶着他的脸，安安静静，像已经在这儿坐了很久，等着主人回来。不，是等着把主人换下去。
它坐得那样自然，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正是他自己歇脚时的坐姿；手边还摆着他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像是刚喝过一口水。短短一天，它把陈默是怎么活着的，竟学了个七八分。
桌上摊着他没收拾的杂物。它手里，捏着一支笔。
它在低头，一笔一笔，描着什么。
陈默心里一沉，几步上前。凑近了，他才松下半口气——那不是爷爷的蓝布账本，账本还压在他自己枕头底下。它描的，是一张随手扯来的废纸，上头歪歪扭扭，描着一行像是八字的东西，描了又涂、涂了又描。
它在试着，把的生辰，凭空给自己补上。
可它补不全。生辰这东西，它偷不来、也猜不准，非得他亲口报出来才算数。它描的那行，缺着、错着，像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窟窿。
它差的，就是他这张嘴。
回来了。它开口了。
是陈默自己的声音，不轻不重，平平常常，正是他平日说话的调子。听见自己的嗓子从那张纸脸里吐出来，陈默后脖颈一阵发麻。那是他的脸，在用他的声气，劝他坐下、认命。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懂：它要顶替的，从来不只是一张脸、一个名字——是他这整个人，怎么说话、怎么坐、怎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