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这行六年,最会从一桩想当然里,嗅出不对劲来。它说,他就想给它弄干、给它取暖——可一个三十年前淹死在水底的东西,要、要、要,做什么?
它想活。它想重新做回一个不湿的、岸上的、活生生的人。
可这世上的事,干和湿、岸上和水里,仿佛是有数的。他让它干一分、暖一分、上岸一分,他自己,就得替它湿一分、冷一分、往水里沉一分。它递银镯,是要他;它喊冷,是要他。接也好,帮也好,都是同一桩事——拿他这个岸上的活人,去顶它那一身三十年的水。
它讨的,是个替。那三个淹死在干泥滩上的后生,多半就是过它、或是过它什么的人。它们替它湿透了、沉下去了,它才好上岸。
陈默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背到身后,攥紧。他一句话没说,一根指头没伸,只是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它。
不接。不帮。不应它的冷暖。
那东西又了两声,见他始终不动,那一声声,渐渐弱了下去,像又沉回了水底。它的身形,一点一点矮下去、塌下去——
塌之前,那缕黏在脸上的湿发,被什么牵动,分开了一线。陈默瞥见一只眼睛:睁着,往上翻着,是在水里泡得太久、发了白的死人眼;可那眼里,又分明含着一点活人才有的、不甘心的神色,直直地,望着他。
然后它才化作地上一汪水,顺着地缝,无声地退走了。
天亮时,屋里干干净净,床边那汪水、那串脚印,全没了,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墙角那口樟木箱,盖子合上了,铜锁又锈死了,安安静静——可陈默心里清楚,它还在里头,憋着一身水,等下一个夜里,再一回。
他没等来周汉子回头取箱子。倒是晌午,市场里传开一桩新闻:
城外青潭水库放水的工地上,捞着一具尸首。一个中年汉子,脸朝下,趴在退了水的烂泥滩里,一只手往前直直地伸着,像在够什么——人身上是干的,可那片泥滩,早抽得没了水。
姓周。
跟那三个水性极好的后生,死得一模一样:干地方,淹死的姿势,手往前够。
陈默捏着那口箱子冰凉的铜锁,心里一点点凉下去,也一点点亮起来。他明白了:
箱子在谁手里,那东西,就跟谁讨替。周汉子把箱子硬塞给他,自以为脱了身、把祸甩了出去——可它要的从来不是箱子,是接了箱子的那个人。周汉子终究没躲过去,他不过是把这笔账,往后拖了一道,拖到了陈默头上。昨夜来递镯子、喊冷的,是来认主的:它已经认准了下一个替,是陈默。
他试着再拨周汉子的号码。这回不是关机,是空号,像这人从没存在过。
要破这一桩,光躲没用。躲,就是下一个趴在泥滩上、手往前够的人。这口箱子,从青潭水库底下、那个沉了三十年的村子里来。要送,就得亲手送回去——送回它原本沉着的地方,了结这桩讨替。
陈默走到窗边,望了望城外的方向。
水库还在抽。再过些天,那个在水底躺了三十年的村子——青砖的屋脊、淤了泥的巷子、还有沉在屋里没出来的人——就要整个儿,重见天日了。
而他得赶在它露出来之前,把这口不肯干的箱子,亲手送回去。
他低头看了眼枕下那本账本。镜、纸、水,三笔了。这一回,他隐隐觉得,水底下等着他的,不止一口箱子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