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重新平了,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陈默后背全是冷汗,腿肚子还在抖。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成了下一个,趴在泥里、手往前够的人。
他这才真切看明白:整片退了水的村子,就是一张铺开的网。每一个汪着黑水的窝子里,都泡着一个不肯散的、想找替的东西;它们沉在水底三十年,如今水退了,一个个浮上来,等着岸上的活人,一伸手、一应声、一动恻隐。而把它们拢在一处、领着头的,多半就是东头那间屋里、拍了三十年门的人。
他没再看那水窝子,深一脚浅一脚,闷头往东头走。马灯的光在泥地上晃,把那些半沉的屋影,照得忽长忽短。
东头第三家。门口果然立着一棵老槐树——半棵泡在水里,枯死的枝桠伸出水面,张牙舞爪,像一只从水底探出来的手。树底下那间屋,半截还浸在水里,青砖墙泡得发黑,墙皮一块块鼓起、剥落,墙根挂满了水草。一扇小窗上头,木棂烂了大半,黑洞洞的,灌满了水,看不见里头。
到了屋前,陈默怀里的箱子,猛地一沉,朝着那扇门,使着劲往下坠——它认得这门。它要回家。它泡在水底三十年,绕了一大圈,被人捞上来、转了几手、害了几条命,到底,还是奔着这扇门来了。
那扇门,关着。两扇旧木门,泡得发胀,严丝合缝地合着。
门上,一把老式的铁挂锁,锈成了一坨黑疙瘩,从外头,把两扇门死死扣在一处。
陈默心里一凉。
三十年了。这把锁,还锁着。
——是她男人锁的。当年就是这把锁,把沈秀莲,连同那一屋子一寸寸涨上来的水,一起锁在了里头。锁了整整三十年,没人开过。
就在他举灯去照那把锁的当口——
门里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从门内,拿手掌,拍了一下门板。
陈默僵住。
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接着,是指甲抠着门板、急促扒挠的声音,由轻到重,由慢到急,扒得门板沙沙作响;从门缝里头,渗出黑水来,顺着两扇门往下淌,在门槛前积成一摊,又顺着泥地,朝他脚边漫过来。
陈默听懂了那声音里的意思。那不是要害他。那是一个被反锁在屋里、眼看水淹上来的人,在拍门,在喊,在求外头随便哪一个人,行行好,把门,给她,开开。
她从三十年前那个夜里,就一直在拍。拍到水灌满了喉咙,拍到没了气,拍到烂成了一缕不肯散的怨——还在拍。门外的人早跑光了,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三十年,没有一个人,替她开过这扇门。
陈默提着马灯的手,慢慢地,落到了那把锈死的铁锁上。锁冰凉,硌手。
开了这把锁,箱子能进去——她,也能出来。
他的拇指,扣住了锁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