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因为那天夜里……我在。他说，我就在她家门口。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水都漫到腰了。老人的眼睛直直望着那片水，像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夜里，我听见秀莲在屋里头喊，拍门，喊我的名字，喊救命。那门，是从外头锁死的。我手边，正巧就有根撬棍……我但凡撬那么一下，门就开了，她就出来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可那水太急了，黑灯瞎火，屋里头……当时还不止她一个声音。我怕。我没敢撬。我扔下撬棍，自个儿，跑了。
还有谁的声音。陈默追问，她男人？
老钱浑身一震，先摇头，又像点头，混乱得不成样子：我……我说不清。又像是她男人在里头，又像是……别的什么。那夜太黑，水太响，喊声、拍门声、水声，搅成一团。我只顾着怕，只顾着跑，没敢回头看一眼。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
这些年，我夜夜都在想：我那一下要是撬了，是不是她就不会死，那屋里，也不会多出一个、又少出一个……可我到底没撬。我把秀莲，连同那一屋子一寸寸涨上来的水，一起，撇在了那扇门里头。老人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我跟那锁门的畜生，又有什么两样？他锁了她的门，我，没给她开门。她是被两个男人，一起害死的。
老人双手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
我等水退，等了整整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她那间屋露出来，我亲手，把那扇门，给她开开。这一回，我不跑了。
他放下碗，颤巍巍地站起来，从窝棚角落，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撬棍——他备了三十年的家伙，木柄被攥得油光锃亮。
今晚水退得最低。老钱拄着撬棍，一步一步，往那片荒村挪，我下去。我去，开那把锁。这一回，我不跑了。
陈默一个箭步，伸手拦住了他。
他比谁都清楚，开了那把锁，会是什么后果。沈秀莲会出来。一个讨了三十年替、刚收走一村人命、连冤带恨拧成一股的东西，就那么放出来，再没什么能拦着她，去拉够她想拉的替。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止是夜里偷下滩的人了。
可拦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赎了三十年罪的老人。让他开门，是放虎；不让他开门，是要他把那声喊了三十年的，再一次，狠心撇在门后头。
钱叔，陈默攥着他的胳膊，那只发凉的手，比老人的还凉，她现在，不全是秀莲了。你开了门，放出来的，不是你记挂的那个人。
老钱浑浊的眼睛望着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就快露出沈家屋顶的水，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三十年的力气：
那也得开。她在里头，等的就是我。
他甩开陈默的手，拄着撬棍，头也不回，朝着退水的滩，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