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死的锁鼻,断了。
那扇关了三十年的门,地一声,从里头,被一股大力撞开。
三十年的黑水,裹着烂泥、水草,和一股呛得人睁不开眼的尸腐气,轰然涌出,转眼没了两人的膝盖。那水不是往低处流,是齐齐地、有方向地,朝门外两个活人扑过来,像憋了三十年,终于找着了出口。门框上、门板上,三十年的水垢结成一层青黑的痂,门一开,哗啦啦往下掉渣。
水里头,站起来一个人。
湿头发垂着,旧衣裳紧贴在身上,水从她身上往下淌,正是那夜来过陈默屋里的女人。可这一回,她不再是低着头、求人开门的那副可怜模样。她缓缓抬起脸——
那张脸,泡得发胀、发白,五官都化没了,只剩一双眼睛,黑洞洞的,灌满了三十年的恨,直直地,扫过老钱,扫过陈默,扫过岸上的方向。屋里那股阴冷,比上回浓十倍,扑出门来,连门口的黑水都结起了一层薄冰碴。
老钱却笑了,哭着笑,张开双臂,朝她迎了上去:
秀莲,是我对不住你。当年,我就该撬开这门的……你要替,你拿我去替。我等了三十年,就等还你这一条命!
那东西,偏过头,看着扑上来的老钱。
陈默心里一下——不对劲。
她没动手。她绕过了老钱,像绕过一件不相干的东西。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老钱这条命。
水退到她脚边,露出她身后、屋角那具泡烂的男尸。借着惨白的月光,陈默看清了一样东西:那男人的手腕上,还铐着半截锈烂的铁链——链子那一头,连在墙根的铁环里,钉得死死的。
他,也是被人锁死在这屋里的。和沈秀莲,锁在同一间屋,同一道门后。
不是她男人,把她一个人锁进来淹死的。
是有人,把他们两个,一起,锁了进来,再从外头落了锁,看着水,把这一对,一齐灌死。
陈默猛地看向老钱——老钱方才那句我就该撬开这门的,他撬的,到底是来放人……还是,三十年前落下这把锁的那只手,本就和他,脱不了干系?这老头守在这儿三十年,是来赎罪的,还是来灭口、来求那门后头的人,别再缠他的?
来不及想了。
那女人已经踏着齐膝的黑水,越过呆立当场的两人,一步,一步,朝着岸上、朝着那一片睡着活人的灯火,走了过去。她每过一处水洼,洼里就地,立起一个又一个滴水的人影,跟在她身后——整座沉村的溺鬼,认了头,要上岸了。
关了三十年的笼子,开了。锁在笼子里的那个东西,领着一村的水鬼,出来了。
陈默踩着齐膝的黑水,望着那一列滴着水的背影,一步步朝岸上的灯火挪去。
他得拦住她。可账本上,关在屋里的祟有规矩可循——一只出了笼、上了岸的祟,怎么送回去,连半条规矩,都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