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越过陈默,死死盯住了一个方向。
盯住了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的老钱。
她不抓陈默了,也不再往岸上去了。她把那只够不着陈默的手,调转过来,直直地,指向老钱。
水底下那股往下沉的力,忽然分出一股,朝着老钱,猛地卷了过去。
老钱没躲。他望着扑向自己的黑水,望着那张恨毒的脸,自己那张惨白的老脸上,竟慢慢地,浮起一点……像是解脱的神色。
秀莲,他老泪纵横,朝着那片水,张开了双臂,你到底,认出我了。
是我。当年那把锁……是我落的。
陈默猛地抬起头。
不是她男人。不是旁人。
把沈秀莲和她男人,一起锁进那间屋、从外落了锁、看着水一寸寸灌满屋子的——
是老钱。
是这个守了水库三十年、哭着求他开门、一口一个对不住的老钱。
我……我那时候,疯魔了。老钱对着那片水,像是要把憋了三十年的话,一口气倒尽,我爱她,爱了一辈子。她偏嫁了那么个货色,在外头养人、糟践她。清村那天乱,我鬼迷心窍,想着……想着把他们俩一块儿关进去,水一漫,神不知鬼不觉。我想替她出气,我想着事后……事后就剩我一个,能护着她。
他哭得直不起腰。
可水上来得太快了。她在门里头,喊的不是她男人,喊的是我的名字,求我开门……我手里攥着钥匙,攥着撬棍,我……我下不去手开,又下不去手认,我跑了。我把她,和我自己想护的那点念想,一块儿,锁死在了水里。
私奔那套话,是我编的,是我传出去的。我让她,背了三十年骂名。
黑水卷住了老钱的脚踝,又顺着小腿往上爬。他没挣扎,由着那水,一寸,一寸,朝着沈家屋的方向,把他往水底拖去。
他脸上,是三十年来头一回的,松快。
陈默撑着发软的身子,看着老钱被一寸寸往水里拖。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个亲手害死了沈秀莲、又害她背了三十年冤名的凶手。论罪,他这一报,半点不冤。
可陈默脑子还转得动。她拖走老钱,就等于又添一个替;添了替,她那口怨气就涨一分,镇水石底下压她的那道镇,就松一分——他拿一身的暖换来的这点太平,转眼就保不住。
更要紧的是:老钱要是就这么沉进水底,当年那桩案子的实情,那把锁、那点该还给沈秀莲的公道,就跟着他,一块儿烂在水里,再没人能洗清了。她的冤,就真的,永世不得见天日。
要了结这一桩,老钱,不能死在这儿。
陈默咬着牙,挣扎着从泥里爬起来,一身的凉、满手的血,朝那卷着老钱的黑水,扑了过去——
而那本贴身的账本里,那行新墨,正一笔一笔,自己往下淌:
镇水石。失:一身之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