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知道，还剩最后一步——引路。送她出这扇门，出这片困了她三十年的阴水，回娘家去。这一步，得他来走。
也是这一步，要付账。
他想起爷爷那句话：这水底下的冤，翻出来，是要拿命换的。
拿命换。他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账本要从他身上，扣走什么、扣走多少。可门后那个女人，拍了三十年门、喊了三十年没人应，等的，就是有一个人，肯陪她，走出这道门。
他不能，停在门槛上。
陈默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年轻女人的虚影，伸手，做了个的姿势，迈步，往门外引去。
他一迈出那道门槛——
浑身的血，骤然就凉透了。
不是先前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是整个人的活气、暖气、阳气，像被什么东西，顺着脚底板，一把抽干，灌进了脚下这片三十年的阴水里。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耳朵里嗡嗡作响，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了，沉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低头，借着马灯，看见自己映在泥水里的影子——
那影子，是俯卧的。脸朝下，泡在水里，四肢摊开，活像一具浮尸。
可他分明，是站着的。
水里那些一直跟着、觊觎着的溺鬼，这会儿，竟齐齐朝他，低下了头。它们不再把他当成岸上的活人、当成可口的猎物了。
它们认下他，是同类了。
陈默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一步，一步，把沈秀莲，引出了那道困了她三十年的门槛。身后，那穿嫁衣的虚影，轻飘飘地跟着他，出了屋，出了那片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安宁。走到老槐树下，那道虚影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这间锁死她的屋，便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雾，淡了，散了，再不见了。
成了。她走了，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的。
陈默瘫坐在泥里，浑身没有一处不凉。他贴身那本账本，烫了一下。腾不出手去看，可他心里清楚，那上头，又添了一笔。这一笔，比前头几笔小账，都重得多。
后来，他才看清那一行字：
河湾村。失：一身阳气。
从今往后，他是个活人，身上却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死人的凉。水里的东西，再不避他了；岸上的人，挨近他，会没来由地，打个寒噤，觉得冷。他成了个站在阴阳两头中间的人——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那些水里的东西中间。
爷爷说的拿命换，他这一回，总算懂了一半。
只是他还想不明白：爷爷一辈子，封镜、送替身、镇这片水，一处一处地还，到底欠了谁这么大一笔，要拿陈家一条命、拿他这一身一身的，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