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关了三十年的门,到底,开了。
水库的怪事,也停了。
自打那一夜起,退水的浅滩上,再没淹死过人。下水起尸、清库的人,平平安安,没再出过半点岔子。那一村泡了三十年的溺鬼,像是没了主心骨——领头的沈秀莲一走,它们那点讨替的怨气,也跟着散了,一个个,沉回将干的泥里,不再闹了。
陈默心里明白:是沈秀莲的冤一平,这一库的水,才清的。困住它们的,从来不是水,是那一口,咽不下去的气。一个人的冤气,能搅得一库不宁;这道理,比什么镇、什么符,都来得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镇水石——爷爷立的。如今水退干了,石头彻底离了水,那道镇,再没了用处。可它,也不再需要了。压了三十年,不如开这一回门。
陈默背起包,离开了青潭水库。
他走得很慢。一身的凉,怎么也散不掉;路过水洼,他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的影子——他知道那影子是什么样的。岸边乘凉的人,他一走近,都莫名地搓搓胳膊,往旁边挪了挪,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好端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成了个,活人堆里的异类。镜里看不清自己的脸,记不起自己的生辰,如今又是这一身散不尽的死人凉——他这个,被账本一笔一笔地,啃得只剩个空壳子了。
可他顾不上自伤。爷爷那句话,一直在他心里翻来覆去:
这水底下的冤,我只能压,不能翻;翻出来,是要拿命换的。我陈家,为这些账,已经搭进去一条人命了。
一条人命。
陈默自幼没了爹娘。娘走得早,他几乎记不清那张脸;爹是怎么没的,爷爷活着时,从不肯提,一提就沉脸,转身就走。
爷爷搭进去的那条命……会不会,就是他爹,或是他娘?他们的死,会不会,也跟这本账本、跟这些没完没了的,脱不了干系?
陈默攥紧了怀里那本蓝布账本。它沉甸甸的,凉的,像揣着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得弄明白。爷爷到底欠了谁、欠了什么,要拿陈家一条命、拿他一身一身的,没完没了地,还下去。这账,总该有个底;这债主,总该有个名字。
而那本账本最末一页,新墨又起,正慢慢洇出一道痕来。
这一回,那墨痕里透出来的,不再是潮气了。
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