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死。那讳莫如深的、爷爷一提就沉脸、转身就走的父亲的死。
原来,是这么回事。当年爷爷为救快咽气的儿子,上山求来一条命;那条命,本就不是白给的,是借的。儿子靠这借来的命,长大、成家、生了陈默;然后有一天,债主登门,把这条命,连本带利,收了回去。
爷爷救了儿子一时,到头来,是亲手,把儿子,推进了这笔要命的账里。一个字,压了他后半辈子。
你爷爷,当时就疯了。香头慢悠悠道,他斗不过它,又恨极了它,就反过来,来封它,把它死死压在这西山上,一封,三十年。他这一辈子,封镜、镇水、堵各处的窟窿,处处跟我们这路东西过不去——说到底,都是冲着当年这一笔,赎他的罪,也……护着你。
护我?
你当陈家这笔债,随你爹一块儿,入土了?香头笑得阴森,小子,借出去的命,要还本,也要还利。你爹那条命,是。这嘛——
他枯瘦的手指,慢慢地,点向了陈默。
可还在你陈家,好端端,活着呢。
陈默浑身一寒。
香头不肯再往下说了,只盯着他,等他自己去懂。
陈默却已经顾不上去想那个字是什么意思了。他扫了一眼这满庙的香火、那尊靠几百户人家香火喂肥的母神——心里头,那点寿衣行的底子,慢慢翻了上来。
它不是真神。没有神位,没有封号,是几百年的香火,硬喂出来的一个假神、一个野祟。假的,就有假的破法。
送一尊假神,跟送一个屈死的魂,道理,或许相通。沈秀莲那一回,他靠的是还她三样、认她的冤、再引路送走。这母神反过来——它这一身,全是骗来的、抢来的:抢的香火,骗的名。要送它,就得反着来:戳穿它不是神,断了它那身骗来的香火,再把它,当成它原本的样子,撵回它原来该待的地方去。
可这庙里几百缕香火,加上城里几百户的分香,断一缕,它从别处补上;要断,得几百缕、连同这母庙的总根,一齐断。一处不齐,它就死灰复燃。
而坐在这几百缕香火总根上的,正是眼前这个,被它吊着不死、替它收了三十年账的——香头。
陈默看向他。
香头也看着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那两点红眼里,竟有种说不清的、近乎期盼的光:
想断我这庙的香?他一字一句,小子,你先得问问你自己——你愿不愿意,拿你陈家欠的那笔,来换。
利是什么,你心里,怕是已经猜着了。
陈默没说话。
可他握着那撮旧香灰的手,已经,一点一点,攥紧了。
山下,日头,正一寸一寸,往西斜。老婆子那条命,那一日一命的第二条,等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