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它的香火,我有法子!“香头一把打断他,声音抖得不成调,急切得像个抓住了草的溺水人,“我是这庙的总香头。这庙里几百缕,城里几百户分香,香火的总根,全打我这儿过。我要是死了,这总根一断,几百缕香火,一齐灭!”
“可它,偏不让我死。”
香头枯瘦的手,一把攥住陈默的手腕,指头冰凉,力气却大得骇人:
“小子。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它收不动、还能进这庙门的活人。你送它的时候——顺手,送了我。让我死。让我跟着这庙的香火,一块儿,灭干净。”
“我替你,断了香火的总根。你替我,了了这五十年,求死不得的命。”
陈默没有立刻应。
这交易,听着两全,可里头,还压着一笔,没还的账。
果然,香头那张脸,又阴森下来,松开了他的手腕。
“当然,“他慢悠悠地,“香火断了,神能送走——可它临走,总得把你陈家欠的那笔’利’,收清了,才肯走。”
“那笔’利’是什么,“香头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怕是早猜着了。”
陈默没说话。
他想起那本账本,想起被一笔一笔啃走的”自己”,想起香头先前那句——“利,还活在你陈家”。
他全懂了。
母神当年借出去的,是父亲的命。这是”本”,父亲已经拿命,还过了。可那条借来的命,往下传,生了他陈默。在母神算的那本账里,他陈默这条命,就是那条借命,滚出来的——“利”。
利滚利。父亲是本,他是利;将来他若有了后人,那又是利上加利。这笔账,只要陈家还有一口活人在,就永远,还不清。这才是爷爷至死那个”愧”字的分量——他求来的一条命,成了拴住整个陈家、子子孙孙的一道催命索。
“它收不动你这具没了活头的空壳。“香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阴恻恻地补了一句,“可送它走的那一下,它要的,不是你的活头。”
是他这条,从一条借来的命里,生出来的命,本身。
送神,断根,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断了陈家这条没完没了的债。可断债的那一刀,最后,要落在他自己身上。
山下,日头一寸寸偏西。城里那第二炷无主的香,怕是,已经点上了。
陈默攥紧了拳。送神,断根,救人——桩桩件件,都得他一个人来;而那笔”利”,那条命,到了节骨眼上,它,迟早要找他,连本带利,一齐讨。
他抬眼,看着那尊靠几百条人命喂肥的母神,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求死了五十年的香头。
“行。“陈默开口,声音很平,“我送它。也送你。”
“至于那笔利——“他顿了顿,“等送它的时候,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