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抬起手,捏住了自己头上,那块红盖头的一角。
她要,自己揭盖头了。
冥婚里,盖头是新郎揭的。新郎不揭,新娘自揭——她这是,要逼陈默,去看她盖头底下,那一张,等了六十年的脸。
陈默猛地闭上眼,偏过头去。
绝不能看。揭了盖头、看了那张脸,就算,认下了这门亲。一个活人,看了鬼新娘盖头下的脸,那就是,当着天地,认了她做妻——他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屋里了。
黑暗里,他听见,绸子滑动,极轻的一声”刷”。
盖头,掀开了。
一股阴冷的喜气,扑面而来。隔着眼皮,他都觉出,屋里那点红光,亮到了极致,红得刺眼。
紧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朝他挪了过来。那阴冷的喜气,到了他眼前,近在咫尺。他能感觉到,一张脸,正凑到他面前,仰着,眼巴巴地,等他睁眼,看她一眼——只要他眼皮一抬,哪怕一条缝,对上那张脸,就全完了。
有什么冰凉的、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像是要把他偏开的头,掰正过来。
陈默死死闭着眼,偏着头,攥紧了拳,把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疼,钉住自己,一动不动,活成了一尊石像。
不知熬了多久——
窗外,头一声鸡叫,划破了天光。
那股阴冷的喜气,那满屋的红光,那支看不见的迎亲队伍,潮水似的,呼啦一下,全退了。
陈默猛地睁眼。
屋子正当中,那件大红嫁衣,重新瘫软在地上,空瘪瘪的,再没了人形。那块盖头,端端正正,盖回了原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嫁衣的胸口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样东西。
陈默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张红纸。一张喜帖。
喜帖上龙凤描金,红得新鲜,烫着两个名字。新娘那一栏,空着,没有名字;新郎那一栏,端端正正,墨迹淋漓,写着三个字:
陈默。
那笔迹,娟秀,是个识字不多、却写得极认真的姑娘家的手。一笔一画,像是怕写错了他的名字,描了又描。
底下一行小字,是迎娶的吉日——不是别的日子,正是六十年前,她那场没能办成的喜事,原定的,正日子。
陈默掐指一算,心里一沉:没几天了。
到了那一天,无论他应不应、揭不揭、躲不躲,她都要用那顶看不见的花轿,吹吹打打,把他这个”新郎”,娶过门去,圆了她这桩,压了六十年的喜。今夜,不过是她头一回,上门”催妆”。
要不做这阴间的新郎,他只剩一条路:赶在那个正日子之前,弄清这位姑奶奶,六十年前那桩落了空的红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十八九岁、就要风风光光出嫁的姑娘,为什么早早地死了,又攒下了,这么大一桩,缠了六十年的怨。
把这桩没圆的喜事,那个解不开的结,解开,送她,安安生生地,走。
而要查这些,他得先回一趟——孙家那座,就要拆了的,乡下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