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这座锁了几十年的戏楼里,一整个戏班,连同一整堂的看客,全是死的——这哪是活人请戏班唱给鬼听,这分明,是一班鬼,关起门来,自个儿,唱了几十年,散,不了场。
账本,又烫了一下。那戏腔里,幽幽地,浮出几句,满城只有他一个人,听得懂的词:
“台上戏,缺个角儿。它寻生人,替。行头莫沾身,喊你莫应声——一旦上了台,你就是台上的人,再,下不来了。”
陈默懂了。
这一班,在这锁死的戏楼里,唱了几十年的鬼戏,它的戏文,独独,缺了一个角儿,缺了一个人。
一台戏,生旦净末丑,缺一行,就唱不全;唱不全,就到不了散场。这一班鬼,缺了那一个角儿,几十年,这出戏,就唱不到头、散不了场,一个个,被困在这方戏台上,不上不下,不死不休,一遍,又一遍,从头,唱起。
它们缺的那个人,当年,是怎么没的?这一整班的人,又是怎么,齐齐死在这座戏楼里、几十年散不了场的?陈默心里,刚冒出这两个问号——
他便察觉,那从台上飘来的、勾人的戏腔里,藏着一股,要把他这双脚,往门里头拽的劲。
它们,等的那个”活人”,等了几十年。今夜,他陈默,自个儿,循着声,找上门来了。
他心里发寒,悄没声地,正要从那门缝前,退开——
台上那出唱得正酣的戏,“铮”地一声,锣鼓家伙,齐齐,停了。
满台描着脸谱的角儿,满堂端坐的看客,齐刷刷地,扭过那一张张青灰败坏的脸,越过紧锁的大门,朝着门缝外头的,陈默,望了过来。
几百双定死的、没有眼神的眼睛,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戏台正中,一个穿着戏班班主行头、白须飘飘的老者,对着门缝外的他,缓缓地,咧开一张惨白的脸,笑了。
他抬起手,朝陈默的方向,虚虚地,一招。
台侧,一件描金绣银、华美无比的行头,凭空,飘了起来,水袖一抖,舒展开,穿过门板,朝着门缝外的陈默,徐徐,递了过来。
“铮——”
锣鼓,重新,响了。
满台的角儿,重新,开了嗓。这一回,那戏文里唱的,分明,是在,催场。
戏台上,万事俱备,灯火齐明,只等他这位,迟到了几十年的”角儿”,穿上行头,登台,开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