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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综合其他 > 这条规矩能保命 > 第47章 散场

陈默深吸一口气,迈进那道门,立到台前。他是寿衣行的人,送过沈秀莲,送过巧云。今夜,他要送的,是这一整班,含冤六十年的戏子。

他张开口,依着寿衣行送魂的老规矩,和着那满台的锣鼓,唱了起来——

唱这出戏,六十年没能唱完的,最后一折;唱这一班人,本该有的,那一场,体体面面的,落幕;唱一句,又一句的,平冤,与,安息。

他这一开嗓,那满台的鬼,竟,跟着他的调子,一字一句,往下,接。它们唱了六十年,头一回,有人,领着它们,把这出戏,往那两个字上,唱。

戏,一折一折,往尾声去。台上那一张张灰败的脸,那绷了六十年的怨毒、那烧了六十年的火气,一点一点,松开,化开,化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深到骨子里的,疲惫。

那个补了位的武生——金啸天——唱到末了,朝着苏月卿,深深,作了一个揖。苏月卿水袖一抬,回了半礼。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怨,只剩下一声,跨越了六十年风雨的,长长的,叹息。

罢了。都,罢了。

锣鼓,渐歇。丝竹,渐远。台上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了下去。

满台的角儿,满堂的看客,连同那个终于归了位、补全了这出戏、还清了这笔债的金啸天,身影,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这一回,不是退场重来。是,真正的,散了。

戏楼里,那烧了六十年的火,熄了。那唱了六十年的戏,散了。

万籁俱寂。

而账本,在陈默怀里,烫得,像一块烙铁。

亲口,唱完这一折送魂的戏,那笔大账,到了。

陈默张了张嘴,想对着这空了的戏楼,说句什么——道一声,也好。

可他发现,他的嗓子,哑了。

不,不是哑。是,变了。

那股熟悉的、被抽走点什么的空,从他的喉咙里,漫了上来。从此往后,他一开口,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活人的热乎气了。它是空的,是凉的,是这戏台底下、那一班鬼唱了六十年的,坟里头那种,又阴、又飘、不像活人的腔调。

往后,他但凡一开口,活人听了,都要,像方才那几个晚归人一样,不由自主,激灵灵打个寒噤,下意识地,离他,再远些。

他唱回了这一班人最后的体面,送他们体体面面地,落了幕;赔进去的,是他自己这条嗓子里,最后那一点,能让活人听着,觉得这是个活人的,声气。

镜里的脸,自家的生辰,一身的暖,阳气,嗅觉,颜色,身后,欢喜……如今,连一开口的声音,都不再像个活人了。

他越来越,不像,一个活人。也越来越,不像,一个。

陈默立在那座彻底死寂下来的空戏楼里,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再说出口。

他转过身,一个人,迈进了门外的,沉沉夜色里。

身后那座困了六十年的戏楼,黑着,静着,再没有,一声,锣鼓,一句,戏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