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那披麻戴孝的女人从地上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陈默飘来。她那双淌着血泪的眼死死盯着他,满是被人坏了好事的怨毒。
陈默没有退。他既接下了她那场丧,就不怕她招不走的这一手。
女人飘到他面前,抬起枯瘦的手。那片看不见的孝白又一次朝他罩下。可那死白落在他身上依旧扑了个空,滞了一滞便颓然散去,像盖在一具早凉透了的尸首上。
她愣住了。报了几十年的丧,她头一回撞见一个报不了、也招不走的活人。
她又试了一回,将那哭腔压得更低更沉,一字一句往陈默身上砸。那丧调本是催命的钩子,砸在寻常人身上足以勾魂夺魄,落在陈默这里却像砸进一口枯井,连半点回声都没有。
女人眼里的怨毒,慢慢褪成了惊疑。
陈默压着满身坟腔,缓缓开了口。那坟腔对活人是渗人的凉,对这满腹冤屈的亡魂却像一只从黑暗里递来的手。
你替天下人哭尽了丧,自己却没一个人来送。他低声说,你这一身冤,我都看见了。
女人浑身剧震,猛地抬手捂住了脸。那压了几十年的哭腔里,头一回透出一点不是恨的东西,又酸又软,像一根绷得太紧、终于要断的弦。
可她终究没有停。片刻之后她放下手,转过身,重新跪回那扇门前,又一声一声哭了起来。这一夜没报成的丧,她还要接着报。她像是认准了,只有把门里那人的丧报尽,才有人肯回头看她这场几十年没人送的冤。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一声鸡啼,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那女人的身影随着晨光一寸寸淡下去。她那哭声也越飘越远、越飘越虚,最后散在了将亮未亮的巷子里。临到散尽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人看破了心事的茫然和不甘。
天亮了,冤魂退了。可陈默心里清楚,只要这场丧没送、这笔冤没了断,一入夜她便还会回来,接着报门里那人的丧。
他只剩一个白天。得赶在天黑前弄明白两件事——门里睡的这男人是谁,他和那孝衣女之间又结着一笔什么样的旧账。
日头爬上来,那片惨白的死气随着夜色散尽,这条巷子又活了过来。有人开门倒水,有人推车出摊,跟寻常人家没半点分别。谁也不知道昨夜这门口跪着一个替活人哭丧的鬼,更没人知道门里那人险些天亮就睁不开眼。
陈默照旧不敢露面。他那一身坟腔一开口就吓人,只能寻个背阴的墙角蹲下,一边看,一边听。
门里那户人家姓周。昨夜被报丧的男人叫周长贵,五十出头,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大半辈子。他早年跑运输发过一点小财,如今守着几间旧屋收租过活。街坊提起他都撇嘴,说这人年轻时精刮刻薄,为一个钱字什么都做得出,直到上了岁数才收敛些。
陈默要找的,是那孝衣女的来处。
他绕着这片老巷子转了半日,向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不动声色地打听旧事。磨到晌午,才从一个耳背的老太太嘴里,抠出了几十年前的一段旧影。
老太太说,这一带早年间有个哭丧的女人,命苦,人都喊她。谁家死了人请不起道场,就只请她去哭一场。她哭得比死者的亲闺女还真、还惨,一条巷子听着都跟着掉泪。
后来呢。陈默压着嗓子问。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长长叹了口气。她说那哭婆到底是自己死了,死得又惨又冤,尸首停了好些日子都没人收,最后是草草埋进乱葬岗的。她替一辈子人哭了丧,轮到她自己,倒没一个人肯替她哭一声、送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