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这困梦最狠、最磨人的地方。它不给你痛快，只让你在同一道坎前，永无止境地栽跟头，直到你被自己的怕，磨得再没了半分人气。
郑大哥。陈默压着坟腔，出声唤他。
那男人恍若未闻，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又一次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陈默上前一步，伸手去拦他的胳膊。可他的手，却像穿过一团空气，从那男人的身子里，直直穿了过去。
在这梦里，那男人认不出他，也碰不着他，更听不见他。他被自己心里的怕，死死锁在了这一段梦里，眼里、心里，除了那扇门和门后的东西，再容不下别的。而陈默这个凭空冒出来、浑身裹着坟腔阴气的人，在被吓破了胆的郑家男人眼里，多半也只是这噩梦里，又一样冒出来吓他的脏东西罢了。
硬拉硬拽，是拉不动的。
陈默这才真正明白，这困梦，难就难在这里。人是被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锁进梦里的。你在旁边喊他、拽他，他既听不见，也认不出，只把你也当成梦里的一部分，避之唯恐不及。要把他从这梦里拉出去，光凭一双手，一句话，远远不够。
他得弄清，那扇门后头，究竟是什么，才能解开这个把人锁死的结。
陈默侧过身，趁那门被推开的一瞬，朝门里，仔仔细细望了过去。
这一回，隔得近，他看得比在外头，真切了许多。
门后，是另一间更暗、更旧的屋子。屋子当中，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身形佝偻，看不清面目，一动不动。那人影的脚下，摊开着一大片暗色的东西，黑红黏稠，在昏暗里泛着幽光，说不清是水，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正一点一点，无声地，朝门槛这边，漫过来。
那郑家男人每推开一次门，就要直直地，撞见这一幕。然后，被吓得魂飞魄散地，退回来。
这门后的暗屋，这个佝偻的人影，这一摊漫过来的暗色，就是死死困住郑家男人的那个结。也正是那团黑，一遍又一遍，拿来折磨他、榨他、喂饱自己的那顿食。
这门后藏着的，八成是这郑家男人一辈子最不敢回头去看的一桩旧事。
也就在陈默看清这一切的同一刻——
那梦的角落里，那团一直冷眼旁观的黑，动了。
它那两点幽幽的眼光，缓缓从那男人身上移开，转了过来，直直地，钉在了陈默身上。
它认出来了。这个它经营了五天、抽了五天的梦里，凭空多出了一样东西。一样不属于这里、它算不着、也吃不透、看不穿的东西——一缕命外之物的魂。
那团黑，静了片刻，像是在打量这个不速之客，掂量他好不好吃，值不值得动手。随即，它朝陈默这边，无声地，挪近了一寸。
陈默的那半缕魂，猛地一凉。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两点幽光扫过来时，带着一股沉沉的、贪婪的恶意，像一条冰凉的舌头，在他身上舔了一遍。它在惦记他了。这梦里困着的那个郑家男人，是它嘴边一口迟早要吃的食；而他陈默这缕闯进来的魂，在它眼里，怕是一道意外送上门的、更新鲜的荤腥。
陈默强压下心头那股寒意，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这半缕魂经不起耗。体外那根拴着他的线，本就细得很，在这梦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那黑缠住、被这梦拖沉、再也扯不回去的凶险。硬闯不行，硬拽不动，跟那团黑正面相斗，他更没有胜算。
要破这个局，还得落在那扇门上。只要弄清门后那桩把郑家男人钉死在这里的旧事，让他自己认下、迈过那道坎，这周而复始的梦，才能从根上断了；那团黑没了食，也就留不住了。
可那扇门后的人影，那一摊漫过来的黑红，究竟藏着郑家男人一桩什么样的旧事——陈默还一无所知。
那团黑，又朝他，挪近了一寸。而屋子正中，那郑家男人的手，浑然不觉地，又一次，搭上了那扇门。
留给陈默的工夫，比他想的，还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