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到座师府门前时,天还没亮透。
门房提灯出来,看清他一身洗白的旧衣,先皱了眉。“府学放你出来的?”
“学生有要事求见座师。”苏铭把怀里那份折成三指宽的策问递过去,“烦请通传一声,苏铭求见。”
门房没接,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府学的规矩,我却也懂。这个时辰出得学门,你倒说说,走的哪道门?”
苏铭没答。
门房看了他一会儿,把灯往门轴上一挂。“你等着,我进去说一声。见不见,是你家先生的恩典,不是你的。”
那一等,等了近一个时辰。
他在阶下站着,东西南北的风都受了一遍。门里陆续有人进出,都是衣冠齐整的客人,眼角扫过他,没人多问。直到日头爬上檐角,门房才出来,丢下一句:“进来吧,书房。”
座师坐在书案后,手边摊着一卷未批完的文章,见他行礼,没叫起,先问了一句。
“你在府学名册上的那一笔,可知道是什么罪?”
“学生知道。”
“知道还来。”座师这才抬眼,“说吧,什么为难事,值得你私自出学。”
苏铭没绕弯。他把苏婉的婚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嫡母将婚书交予牙人,纳采三日内出府,送来的是邻府富户;族老不便插手,父亲一句“已定”;学官不准告假,里正已收过话。一句一句讲完,没添一句诉苦,也没多一个求字。
座师听的时候,拿笔的手一直没停,把一卷文章批到了末行。
等他停口,座师把笔搁下。
“你是要我写一封帖子,去压一桩纳采?”
“学生不敢。”
“你若不是这个意思,就不会站到我这阶下。”
苏铭垂下眼。“苏婉是学生庶姐。学生手里如今捏着的,只有这一条路。”
座师没立刻答。他把桌上那卷批好的文章合上,手指在纸背的折痕上按了两下。
“我不替你压。”他说得平淡,“一桩内宅定下的婚书,白纸黑字,有族中具保。我今日拿清望去压,明日苏家便可以说一句座师越俎代庖。压得下这一桩,压不下下一桩。”
苏铭喉咙里的话停住了。
“你当族老不肯,是族老惜身。”座师看他一眼,“他惜的不是身。是你。”
“求前辈明示。”
“你的根基太浅。”座师说得很直,“你在苏家名下是个庶子,在府城名下是个府学生。这两样东西,分量都不够压住一张婚书。人微,言就轻。你今日来求我,明日去求别人,求到的每一句,都是别人欠你的人情。人情是要还的,而你现在还不起。”
苏铭站在原地,指尖在袖口上收了一下。这话比“不便插手”冷得多,也准得多。
“那我该求什么?”
“你不该求人。”座师把手边那卷文章推过来半分,“该去挣一样东西。”
苏铭看着那卷纸,没有立刻接。
“功名。”座师说,“你若有功名,这桩事就不必再求我。家宅里的事是家宅里的事,族老肯不肯管,父亲肯不肯回护,都是看这个庶子将来能顶多大事。你若只是个在族学抄书的府学生,苏家一纸婚书下来,谁都懒得替你开一句口。你若已经有了一样硬东西在手上,苏家动你庶姐之前,就得先掂一掂。”
“学生明白。”
“你不明白。”座师道,“你以为功名是体面。功名是把刀,压的就是家宅之私。今日这桩纳采不是人情能解的,是分量不够才解的。你把分量挣足了,族老自会说‘不便插手’这四个字的另一面,你父亲也会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窗纸透着光,屋里静了一瞬。
座师把话头转开了。“县试的报名门路,你听说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