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发出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周一上午十点零五分,诊所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公务车。
从周五那条短信落地起,秦墨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诊所。
周末卡在材料补正和口径核对上,电话一个接一个,连诊所后面的消毒间都成了临时办公点。高飞昨晚核完最后一版记录,天快亮时才趴在前台边眯了半小时。
车门一开,风先灌了进来。
高飞正在前台核对药品批次,抬头看见那辆车,手里的笔一下停住了。
“来了。”他说。
秦墨把病历本合上,起身往外走。车上已经下来了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贺启明。
还是那身灰夹克,黑公文包,神情收得很紧,只是眼下一圈青黑压得明显,像是连着几天没睡踏实。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像是卫健委办公室的;另一个年轻,拎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摞材料袋,走时步子很快,眼神却一直往诊所里扫。
“秦医生。”贺启明先开口,声音不高,“今天先做材料预审和现场核对。按流程,我们得先走这一趟。”
秦墨点了点头:“进来吧。”
诊所不大,连一张像样的会议桌都没有。苏小曼把前台后面的长桌清了出来,又顺手把水杯摆整齐。高飞放好热水,自己没坐,站在旁边,脸色一直绷着。
贺启明翻开文件夹,话直接切进正题。
“这次预审,重点有三项。你通过特殊历史成果复核拿到备案时,材料是不是完整。你最近在社区诊所的执业动作,有没有越过这个层级能做的边界。还有一条,你有没有以现有身份,实际参与本不该由个人执业医师介入的跨机构危重病例判断。”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几句话落得很直,每一条都卡在能动手的地方。
高飞忍不住开口:“贺科长,你上次查完不是已经写了‘暂不构成无照行医’吗?”
贺启明看了他一眼:“上次查的是职责边界。这次查的是复核路径和外延,两个口子,不一样。”
他说完,把第一份材料推到秦墨面前。
“特殊历史成果复核批文、备案编号、既往学历和成果说明,都拿出来。”
秦墨把昨晚备好的文件袋打开,一份份摆到桌面上。省里的批文编号、备案页、当时提交的补充说明、近三个月诊所出诊和转诊记录,全按顺序排好。
贺启明翻得很细。
办公室那个年轻人坐到电脑前,每翻过一页就敲一行字,键盘声密得像雨点。屋里只剩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翻到近三个月处置记录时,年轻人抬头问了一句:“4月2日这例梨状窝异物取出,是在诊所内完成的?”
“是。”秦墨说,“120送来时,最近耳鼻喉急诊还有二十分钟车程,患者已经出现明显上气道梗阻。现场有急救医生和高飞在场,处置后也同步做了转诊建议。记录、见证人、时间都有。”
年轻人低头继续敲字。
贺启明又翻到另一页。
“4月3日晚到4月4日凌晨,你和附一院、念薇药业、纪委之间,是否存在与临床试验解盲有关的医学咨询?”
高飞的脸色一下沉了。
这问题问得太准了,连边角都没放过。
秦墨却没停:“我给过医学层面的判断和建议,没有以任何机构名义出具医学结论,也没有进入附一院或者念薇药业现场做执业行为。相关内容在情况说明里。”
贺启明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像是听明白了,也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答。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碰过那条线。”
“我承认我说过专业意见。”秦墨答得干脆,“这和执业行为不一样。”
话音刚落,诊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冲了进来,嗓子都喊劈了:“医生!快看看!她喘不上气了!”
小女孩脸色发青,嘴唇肿得发亮,脖子和手臂上全是风团样的红疹,呼吸声又急又浅,一进门身子就往下软。
高飞脸色一变:“过敏性反应!”
秦墨已经站了起来。
“苏小曼,肾上腺素一支,氧气。高飞,开静脉通道,备地塞米松和葡萄糖酸钙。先把孩子平放,头偏左。”
他的语速很快,手却稳得厉害。
女人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发抖,站都站不稳。秦墨一步上前,把孩子接过来放到处置床上,先看口唇和喉前肿胀情况,又伸手摸了摸颈侧和胸廓起伏。
“喉头已经开始水肿了。”他抬头问女人,“吃了什么?”
“蛋、蛋糕……学校活动,她吃完没多久就这样了……”
“以前有过敏史吗?”
“有,鸡蛋……但以前没这么重……”
话还没说完,苏小曼已经把药和氧气拿来了。
秦墨直接按体重估算剂量,交代苏小曼做肌注。高飞那边一边开静脉,一边手有点发紧,第一针没送稳。
“别急。”秦墨头也没抬,“再进半毫米,回血就够。”
高飞深吸了一口气,手稳住了。
肾上腺素推进去不到半分钟,小女孩胸口那种快要塌下去的起伏终于缓了一点,喉间的喘鸣声却还在。秦墨一边听呼吸,一边让苏小曼把雾化接上,又让高飞马上打120,说明是重度过敏性休克前期,要求直接转上级医院。
诊所里的人全被这一下压住了。
贺启明和另外两个人都站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贺启明没说话,视线落在秦墨按在小女孩颈动脉上的手指,又移到那孩子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手里还捏着那份关于“跨机构危重病例判断”的问询材料,纸页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