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诊所重新开门时,昨夜那通电话留下的冷意还没散。
陈芳最终没有说出陈锐的下落。她只反复说弟弟身体不好、不想再碰以前的事,问急了,电话那头就只剩压着哭腔的沉默。秦墨没有逼她,只把通话录音交给沈露复核,把陈芳名下那个收款账户单独标了出来。
那个账号背后,现在是谁在呼吸?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更具体的动作:盯账户,盯车,盯每一次权限被触碰的痕迹。
秦墨剪断缝合线,镊子尖端挑出最后一段线头,落入弯盘,发出细微的叮声。病人手臂上那道十厘米的伤口愈合得不错,边缘平整,没有红肿。他拿起酒精棉片擦拭周围皮肤,动作稳定而匀速。
程漪从诊疗区门口侧身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她走到操作台边,假装整理器械柜里的物品,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外面那辆银色面包车,车牌换了。车型一样,车里还是两个人。”
秦墨将用过的棉片扔进医疗废物桶,摘下一次性手套。“保持距离记录。别靠近。”
“明白。”程漪点头,转身出去了。
洗手池的水流声响起。秦墨挤了两泵免洗消毒液,在手上揉搓。后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沈露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有些乱,眼睛盯着手里的平板,语速很快:“陈锐姐姐那个收款账户,三小时前又有一次小额测试转账,金额五十美元,来源是同一个境外空壳。”
秦墨没回头,继续搓手。“次数?”
“第二次。第一次是昨天下午,一百美元。两次都成功了。”沈露的声音里带着研判的意味,“他们在确认账户可控,而且收款人没有异常反应。”
水龙头被关上。秦墨抽了张纸巾擦手,刚要开口,诊所玻璃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门后缓冲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沾满灰浆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冲进来,左手死死捂着右手,脸色发白。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不自然地朝外侧翻折,指节处已经肿起,皮肤绷得发亮。
“医生!帮、帮帮忙……”男人额头冒汗,声音发颤,“工地……钢管掉下来,砸到了……”
秦墨已经走过去。“坐下。”
男人跌坐在诊疗椅上。秦墨拉过他的手腕,触诊从腕部开始,沿着掌骨向指尖快速移动。肿胀区域的皮温明显偏高,食指近节指骨中段压痛剧烈,被动活动时病人倒抽一口冷气。
“疑似骨折,可能伴脱位。”秦墨说,同时抬头朝护士站方向,“准备夹板,纱布绷带,冰袋。”
护士小跑着去取材料。秦墨松开病人的手腕,转向操作台取检查手套,头也不回地对后室方向说:“查那个空壳与智讯科技或锐讯咨询的过往资金链路,哪怕只有一笔。”
“收到。”沈露的声音缩了回去,门缝合上。
秦墨戴上新手套,回到病人面前。“怎么砸到的?”
“就……搬材料,上面架子松了,一根短管掉下来……”男人喘着气,眼睛盯着自己变形的手指,“这两根手指还能不能保住?以后会不会弯不了、拿不了东西?我、我靠这手吃饭的……”
“先固定,再去医院拍片明确诊断。”秦墨语气平静,托起他的伤手,“现在听我说,深呼吸。”
男人跟着吸气。秦墨左手握住他的手掌根部,拇指抵住腕骨,右手捏住食指中节,指腹感受着骨块的错位程度。肿胀让触感变得模糊,但他指下的压力稳定。
“三、二——”
咔嚓。
一声轻微的复位声,伴随着病人一声压抑的闷哼。食指的畸形角度纠正了大半。秦墨没有停顿,中指也是同样的手法,旋转牵引,顺势推压。第二声骨响更轻。
男人额头的汗滴下来,但脸色缓了些。“好、好像……直了点?”
“临时复位。”秦墨说,护士已经将夹板和冰袋递过来。他接过预成型的手指夹板,对准食指和中指的掌侧,用纱布绷带开始缠绕固定。动作很快,但每一层都平整贴合,压力均匀。“固定后马上去医院急诊,拍X光片。可能需要手术。”
“要、要开刀?”男人声音又紧了。
“看骨折块移位程度。现在先制动,减轻肿胀。”秦墨打好最后一个结,将冰袋敷在肿胀处,“急诊科医生会根据片子决定。”
固定完成,秦墨脱下手套,开好转诊单。护士领着工人去办手续,诊疗区暂时安静下来。
秦墨走到后室门口,推门进去。
沈露坐在三块屏幕前,中间那块显示着一张模糊的票据照片。图片像素不高,像是从纸质文件翻拍再扫描上传的,边缘有折痕阴影。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恒通旧货销售单……品名:PT-7800工业终端(二手)……数量:叁台……购方:锐讯咨询有限公司……”
“恒通旧货,西郊旧货市场里一个摊位,兼做线上二手设备流转。”沈露用鼠标在“PT-7800”上画了个圈,“五年前停产的型号,加固防护,当时主要用在物流仓储和户外巡检场景,特点是电池续航长,带物理串口和专用数据接口。”
秦墨走到她侧后方,看着屏幕。“采购时间?”
“去年四月。”沈露切换窗口,调出另一份表格,“锐讯咨询那段时间的公司流水里,有一笔对应金额的支出,收款方就是恒通旧货。”
“陈锐个人名下有没有终端购买记录?”
“没有。他个人银行卡和电商账户过去三年都没有超过五千块的电子设备消费。”沈露敲了几下键盘,左侧屏幕跳出一个地图界面,上面标记着几个红点,“这是李斌截图中那个‘老系统账号’的登录IP历史,我做了解析和地理定位。”
她放大其中一点。“登录发生在上个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左右,接入IP属于城西老工业区边缘的一栋共享写字楼。那栋楼里有上百家注册公司,网络是物业统一提供的浮动IP池。”
右侧屏幕同步显示出一份企业注册信息列表。沈露将其中一行高亮:“锐讯咨询当时在那栋楼里有一个虚拟注册地址,租期到去年年底。虽然实际办公可能不在那里,但理论上他们可以使用那栋楼的网络。”
“时间能对上?”
“登录当天,锐讯咨询没有其他员工在那个区域的打卡或消费记录。但虚拟地址的网络访问权限是有的。”沈露将两张地图叠在一起,IP定位点和锐讯咨询的虚拟地址位置几乎重合,“时空碰撞高度疑似。”
秦墨盯着叠合的地图。“那三台PT-7800,现在在哪?”
沈露切回一个命令行窗口,输入一串指令。屏幕上滚过几行代码,最后停在一个结果上。
“序列号追踪……其中一台,信号最后活跃是在两个月前。”她放大地图,一个光点在城西边缘闪烁两下,然后熄灭,“位置是西郊外环附近的基站,覆盖范围半径大概一公里。之后再也没有上线记录。”
“另外两台?”
“没有连网记录。可能一直没开机,或者拆了通讯模块。”沈露说完,忽然皱起眉,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中间屏幕上的票据照片闪烁了一下,页面刷新后,显示出一行系统提示:“该记录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她切到浏览器,重新打开恒通旧货的线上归档查询页面。输入同样的单号,点击搜索。
页面转了两圈,弹出一个红色的错误框:“查询失败,请检查输入或联系管理员。”
沈露又试了两次,结果一样。她切换到另一个爬虫工具,试图从网页缓存里抓取之前看到的图片副本,但缓存也被清理了。几秒钟后,她砸了一下键盘,声音不大,但指节绷得发白。
“他们在删。”她说,语气里压着一股冷硬的烦躁,“我刚查到不到二十分钟,线上记录就没了。反应链很短。”
后室的门被轻轻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