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露收回工具，握住门边，轻轻一拉。
门开了，锈粉簌簌往下掉。
里面是个二十来平的房间。废弃课桌椅堆成几摞，墙边放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教学器材”，字迹早淡了。
房间中央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木桌。
桌面空着，灰落得很均匀。只有正中间留了一块清晰的长方形浅痕，边缘整齐，灰明显薄得多。
苏小曼看着那块浅痕，声音一下发颤：“就、就是这儿……我记得终端当时放在这个位置。”
秦墨走到桌边，手电扫过浅痕，又照向桌腿和插座。一个插孔边缘有轻微刮痕，像插头反复插拔留下的。
他拉开唯一那个抽屉。
里面只有几支干透的圆珠笔和一叠空白表格。
秦墨摸向抽屉底部，指尖碰到一层薄夹板。他稍一用力，夹板松了。
下面压着几张纸。
他抽出来。A4纸像被揉过又展平，边缘起毛，字迹还算清楚。
标题是《钾/镁离子跨膜转运异常监测数据分析（预研阶段）》。
下方是表格、波形图和批注。监测对象编号、时间点、血钾波动记录、心电图模拟对比，一项项排得很密。红字批注写得急，几处被笔尖戳破纸面。
“峰值异常持续。”
“与对照组偏离值超阈值。”
“建议复核原始采集环境。”
最后一页页眉印着一行小字：项目编号 K.M.-P.
署名处是打印出来的名字，林静仪。
秦墨的手顿了一下。
“秦医生。”沈露在另一侧开口。
秦墨把文件折好，塞进外套内袋，转身走过去。
沈露蹲在纸箱旁，手里摸出一块金属件，边上有细密散热孔。她把东西转过来，标签边缘已经磨卷，字还认得清。
【资产编号 PT-7800-07】
【锐讯技术咨询中心】
【非授权拆卸无效】
秦墨看了一眼，手指在文件袋边缘紧了一下。
PT-7800的接口挡板。
苏小曼站在后头，脸白得更厉害。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刚动，忽然停住。
秦墨也听见了。
很轻的引擎声，从楼下传上来。
不止一辆。
沈露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侧身从窗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她回头时，脸色沉下去。
“有车进来了，两辆，没开灯。”
楼下声音越来越清楚，轮胎碾过碎石，在空园区里格外刺耳。
“东西带走。”秦墨说，“走消防通道，别回头。”
沈露把挡板塞进背包。秦墨扶住还在发抖的苏小曼，三人迅速退出房间。
沈露带路，往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去。
他们没跑，脚下却快得发紧。
秦墨断在最后，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屋里。桌面那块浅浅的无尘区，在手电光里平静得刺眼。
消防门没锁。推开后，一股更重的霉味涌上来。
楼梯没灯，秦墨用手电照着下方。三人一步不停往下走，脚步声在窄楼梯里撞得发空。
到一楼时，消防出口的金属门栓锈住了。沈露抽出小撬棍，插进门缝，用力一扳。
门栓断开，门开了。
外头是园区背面，一片杂草，再往外就是围墙。秦墨关掉手电，借远处路灯辨方向。
“车在左边。”沈露指了指，“翻过去。”
他们踩着湿草往围墙跑，鞋和裤脚很快沾上露水。
围墙不高，顶上插着碎玻璃。沈露把厚帆布甩上去盖住，自己先翻过去，再伸手拉苏小曼。
秦墨最后落地，脚跟刚站稳，回头看了一眼。
园区里，那两辆车已经停在灰楼前。车灯熄着，看不清人，只能看到车门开了，几道手电光在门口晃了一下。
没时间多看。
三人穿过马路，钻进废弃厂房的阴影。沈露的车还停在原地。她解锁，三人几乎同时钻进去。
引擎一响，车缓缓从阴影里倒出，拐上主路。沈露没开大灯，只亮着示宽灯，速度压在四十上下。
出了两个街区，她才把车速提起来。
秦墨从外套内袋取出那几页纸，借仪表盘的光重新看了一遍。
内容确实专业，采样间隔、参数命名、异常标记，和许念薇之前给他的那份异常报告有相近格式。可这份更原始，像实验阶段留下的草稿。
页眉的 K.M.-P.，和林静仪笔记本里那串编号对上了。
“挡板上的字，锐讯技术咨询中心。”秦墨说。
“和西郊那台终端同源。”沈露盯着前方路面，“挡板是拆下来带走的，不是整机。要么转移时太急，掉了零件，要么觉得一块板子没什么用。”
苏小曼在后座小声问：“我……算出来了吗？”
没人接这个话。
车子驶进一条亮着灯的街道。铺子已经开门，蒸笼里冒着白气。天边泛起一点灰白，凌晨最深那层黑正往后退。
沈露忽然开口：“我们被‘点灯’了。”
秦墨抬起头。
她示意仪表盘。转速表和时速表之间，一枚很不起眼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平时几乎不会动，这会儿却稳稳亮着。
“车载系统在报持续扫描。”沈露说，“扫的不是警用雷达，是更宽的频段。车被标记了。”
秦墨看向后视镜。
路上车开始多了，出租车、货车、几辆私家车来来往往，看不出哪辆有问题。
“可能是刚才园区那两辆车装的扫描设备，趁我们靠近时贴上的。”沈露低声说，“也可能他们在附近基站做了手脚。”
“能甩开吗？”
“常规变道没用。”沈露眉头锁紧，手指在方向盘侧面摸索，按下一个隐蔽开关，“我试试干扰。”
她从副驾储物格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接通电源。方块表面亮起红光，随后转为稳定蓝光。
“信号遮蔽器，功率不大，只能覆盖车内局部。”沈露眼睛盯着后视镜，“如果是近场感应标记，能切断链路。如果是远程三角定位，那就得换车。”
仪表盘上的绿灯闪了几下，熄灭了。
仅仅三秒，它又重新亮起，而且亮度更高。
“反应太快了。”沈露骂了一句，“普通遮蔽器没用。对方用了自适应跳频追踪，不像一般物业或私人势力。”
她猛打方向盘，车身冲进一条单行道，随后抢过黄灯，连着变了两次车道，试图借车流遮挡。
“去程漪之前准备的那个点。”沈露语速加快，“那里有备用车。”
秦墨掏出手机，开机，拨通程漪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诊所没事。”程漪声音很稳，“没人敲门。”
“我们可能被挂上了。”秦墨说，“你现在离开诊所，去二号备用点，路上留意后面。”
“知道。”
电话挂断，秦墨重新看向前方。
沈露把车拐进更窄的一条路，车速放慢，眼睛一刻没离开后视镜。仪表盘上的绿灯还亮着，稳得很，像钉在上面一样。
车子甩进一条窄巷。沈露突然踩下刹车，盯着后视镜，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跟得很紧，在等我们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