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站值班室里,那盏临时接上的LED灯有些发白,照得桌面上的灰尘一层一层浮起来。
沈露把病历照片投到笔记本上,程漪靠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外面堆场空荡,风从铁皮棚底下钻过去,刮出一阵低低的响。
秦墨盯着屏幕上的“-0187”,没有急着开口。
许念薇的电话还没挂断。那边安静了几分钟,只剩翻页声和键盘声,像是有人在旧系统里一层层往下翻。
“找到了。”许念薇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病历号尾段,更像分类码。2017年底市级电子病历归档试点里,用过这种尾缀规则。覆盖十二家市级以上医院,临州一院的前身也在里面。”
沈露抬头:“你那边能看到原件存放位置?”
“只能看到目录,不完整。”许念薇停了一下,“纸质原件按规定集中保管,地点写的是临州二院旧院区后勤档案楼。再往下的权限,我进去。”
程漪在门边回头:“旧院区?那地方不是早封了?”
“封的是门诊楼。”沈露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后勤楼不一定。越是这种没人管清楚的地方,越容易被拿来放东西。”
秦墨拿起外套:“先去看。”
“现在?”程漪皱眉,嘴上不太乐意,手已经按了车钥匙,“你们俩是真不把凌晨当时间啊。”
沈露收起电脑:“少抱怨,车里说。”
十分钟后,车重新驶出废弃货运站。
沈露坐在后排,把临时调来的技术支援接进加密通话。来的是秦墨团队里常跑现场的陈亮和高飞,两人刚从另一处数据点撤下来,没来得及碰面,只先把工具包和远程链路接上。为避免通话里叫全名,他们沿用组内临时编号,陈亮负责设备,代号A;高飞负责频谱和图纸,代号B。
车内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蜂鸣。
秦墨看着投影在车窗上的病历照片。照片边缘有些模糊,拍摄时手应该很稳,但光线不足。高飞把编号区域放大,尾缀“-0187”在像素颗粒中显得格外清楚。
“秦医生,这个尾号段,许小姐刚才说得对。”高飞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市级电子病历归档试点项目的编码规则。不是公开病历号,是归档时后补的分类码。”
“试点项目档案在哪?”秦墨问。
陈亮调出另一份资料,发到车载屏幕。旧院区平面图铺开,建筑轮廓用灰色线条勾勒,标注已经褪色。他圈出西北角一栋独立的三层建筑:“后勤档案楼。试点期间所有没完成电子化的原始纸质病历,按规定移到这里集中保管。”
沈露看着那栋楼的位置,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离主楼远,单独出入口,倒是方便藏。”
“产权呢?”秦墨问。
“乱。”陈亮滑动页面,“医院改制时这块地划归区卫健委代管,但基建档案显示,楼体去年做过一次结构加固,施工方是金盾安防,一家民营安保公司的关联企业。目前托管方不明。”
程漪从后视镜里看了秦墨一眼:“听着不像能敲门进去。”
“先确认有没有门。”秦墨说。
许念薇那边又传来一声轻响,像杯子碰到了桌面。
“还有一点。”她说,“目录里有个库门编号,B1-7。后勤档案楼地下一层保险库。需要双重权限,院办行政章加档案科负责人签字。”
沈露低声骂了一句:“这年月,章比人命还会躲。”
“现在谁能进?”秦墨问。
“理论上没人。”许念薇的语气更沉,“去年第三季度,档案科整个科室调岗,负责人病休。行政章应该锁在院办某个抽屉里。也就是说,流程上它像死库,实际谁碰过,不好说。”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秦墨看向屏幕另一侧。陈亮已经把他们刚才从追踪车附近回收的小设备数据传了进来,波形图在屏幕上滚动。
“秦医生,顺手说一句。”陈亮指着其中一段脉冲峰值,“刚才那枚追踪设备,芯片里嵌了生物识别组件。不是常规指纹或虹膜模块,是掌静脉特征采集器。”
程漪没忍住:“追踪还带这个?吃饱撑的?”
“不像单纯追踪。”陈亮说,“更像某套安防系统拆出来的零件,临时改装。”
秦墨问:“来源?”
“三年前市局牵头过一个安防试点项目,代号夜枭。”陈亮把资料框拖到中央,“目标是重点场所的生物特征动态库,后来因为隐私合规问题被叫停。设备按记录应该全部封存,使用权限需要市一级安防联席会议批准。”
沈露看着那行项目代号,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把手里的笔按得更紧。
“封存的东西,出现在追踪设备里。”她说,“这账要是能对上,我把键盘吃了。”
“先别吃。”程漪打了把方向,车头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前面就是旧院区西侧。”
高飞忽然开口:“有干扰。”
他面前的频谱图被同步到车载屏上,原本平稳的背景噪声线开始剧烈抖动,三个新的频段被标红,持续释放高强度阻塞。
“不是追踪,是预置防御频段。”高飞调高增益,耳机里传出刺耳的沙沙声,“覆盖半径大概五百米。我们可能已经进了某个警戒圈。”
车辆缓缓停进旧院区西侧一条背街。
天色深黑,路灯隔很远才亮一盏,昏黄的光照不亮路牙边的杂草。档案楼在三栋老式门诊楼后面,轮廓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只能看见楼顶一个锈蚀的水箱架。
程漪熄了车灯,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一眼就走,别硬来。”
秦墨没有接话。
陈亮已经从后排工具箱里取出热成像仪,降下车窗,把镜头伸出去。屏幕上的图像由暗红和深蓝构成,档案楼整体呈低温的蓝色,但一楼东侧和二楼位置各有一团移动的暗红热源,轮廓是人形,每隔四分钟左右沿固定路线折返一次。
“至少两个巡逻点。”陈亮说。
高飞放出了微型无人机。机器只有巴掌大,旋翼声被风声盖过,贴着地面掠向档案楼。他盯着平板反馈图:“楼周有射频识别围栏,埋在地面以下二十公分。发射频段是915兆赫,民用频段,但功率超标三倍。”
秦墨问:“触发阈值?”
“看不出来。”高飞摇头,“别拿命试。安全距离建议保持十米以上。”
秦墨推开车门。
凌晨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吸进肺里有轻微刺痛。他朝档案楼方向走了几步,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楼体侧面有一扇金属门,门框上方装着半球形摄像头,镜头外壳反着一点冷光。
沈露跟到车边,压低声音:“秦墨,今天不是抢门的时候。里面有人,外面还有圈。”
“我知道。”秦墨视线没离开那扇门,“先看它用什么锁。”
陈亮跟过来,举起便携式检测仪对准门锁区域。
屏幕跳出一串参数。
“新型生物识别锁。”陈亮把数据流截图,“掌静脉加虹膜双重认证。虹膜模块是活体检测型,会扫瞳孔对光反射。掌静脉采集器和夜枭项目设备规格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