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七点四十五分，许念薇推开行政楼玻璃门，夹着文件夹走进电梯。
文件夹最上面，是秦墨昨晚整理好的纸质备忘录。封面便签写着“明早八点，行政楼林主任办公室”。她提前十五分钟到，是担心窗口开放后人员繁杂，纸面材料的经手情况难以追溯。
七点五十八分，林主任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
林既明穿着白衬衫，袖口没扣，看到她手里的文件夹，目光先落在封条上：“秦墨没来？”
“他在诊所处理病人转诊。”许念薇把文件夹双手递过去，“这是他昨晚锁好的纸质备忘录。异常采购证据链、病例退回记录和时间轴都在里面。按您要求，八点前面呈。”
林既明没有立刻接。他看了走廊一眼，才把文件夹拿进来，放在桌角：“我只收件，不代表结论。”
“我知道。”许念薇把随身带来的签收单推过去，“只需要您确认收到时间和材料页数。”
林既明停顿两秒后拿起笔，在签收单上写下“08:00，纸质备忘录一份，共十九页”。笔尖落下的同时，他压低声音说道：“检验科刘姐在三楼等你，我已让她配合调取数据，但仅限核对，严禁私下拷贝。”
许念薇收回签收单，折进内袋：“我按流程走。”
三楼电梯门开，检验科数据管理员刘姐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
“林主任让我配合你调数据。”刘姐朝档案室方向偏了偏下巴，“先说清楚，我只能让你看，不能导出。”
“我需要的是核对过程和书面确认。”许念薇跟上去，“不需要你越权。”
档案室铁门半掩着。刘姐按亮日光灯，坐下输入工号和密码，屏幕跳转到财务查询系统。
“供应商名称。”
“安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系统弹出十一条付款记录。许念薇按秦墨备忘录上的编号往下核，手指停在两行记录上。付款日期12月17日，金额元，摘要“试剂盒采购款”；另一笔是2月14日，元。
两笔时间，和备忘录里第四项、第七项试剂盒发票日期精确重合。
“把12.3万这笔的银行回单调出来。”许念薇说。
电子回单弹出，汇款用途写着“采购NGS试剂盒12盒”；另一笔标注“采购免疫组化试剂盒8盒”。
她摊开备忘录，指尖按住单价对比栏。秦墨昨晚标注的异常情况未变，第四项和第七项的价格明显偏离平台中标区间。
“价格不正常。”许念薇又翻到下一页，“另外，特殊病例检测项目SP-2024-0712，院内定价3200元一次，市场均价2280元，超出四成，没有看到公开招标记录。”
刘姐盯着屏幕沉默几秒，拇指摩挲着杯盖说道：“调查采购违规需走正规渠道，我不能私下导出数据。”
“我不是让你私下导出。”许念薇合上备忘录，“帮我确认两件事：这两笔付款审批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付款时间是不是早于出库时间。”
刘姐点开审批单附件。审批栏显示同一个名字：陈建民。再调出库记录，第一批NGS试剂盒出库12月19日，付款12月17日；第二批出库3月5日，付款2月14日。
两笔都是先付款后出库。
刘姐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走的是特批通道。你这样查，后面会有人问。”
“特批需要至少两个分管领导签字。”许念薇把纸页转过去，“审批单上只有陈建民一个人。”
刘姐凑近屏幕确认了一遍，脸色沉下来：“那你得找林主任要特批文件原件。”
许念薇翻到新的一页：“刘姐，我需要你把这两笔流水的付款日期、金额、审批人、收款方四项信息出具书面确认。数据管理员核对签字的确认函，不是审计报告。”
刘姐看了她三秒，指腹摩挲着杯沿说：“让我签确认函，无异于让我表明立场。”
“你确认的是系统里已经存在的数据。”许念薇没有抬高声音，“数据管理员对调取结果做准确性确认，是岗位职责。结论由复核程序判断。”
刘姐拧回杯盖，低头从抽屉里抽出标准格式承诺书：“下午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你得签保密承诺书，写明数据仅用于个人复核申请，不对外扩散。”
许念薇接过承诺书，逐项看完，签下名字和日期。刘姐把承诺书装进文件夹，说确认函下午三点前送到。
走廊挂钟显示八点三十五分。两条银行流水，付款日期12月17日和2月14日，金额12.3万和8.7万，审批人陈建民，先付款后出库，走特批通道，与昨晚锁定的发票日期、供应商名称、经办人形成闭合环。
八点五十分，许念薇回到临时办公室，从抽屉取出证据链文件夹，补进银行流水信息，每项后面标注“刘/数据确认”。接着取出一份空白《采购复核申请表》，填上申请人“许念薇”，复核事项“第四季度特殊检测项目采购定价异常”。
附带材料清单列出五项：采购结算清单1-9页、平台中标价截图3份、银行流水对应记录2笔、试剂盒出库记录2份、对应病例住院号ZY及退回记录SP-2024-12-17-003。
九点十五分，行政科窗口。男科员扫了一眼申请表，手指点在“附带材料”栏：“供应商法人签字页呢？”
“采购结算清单上有供应商公章和经办人签字。”许念薇说，“法人签字页不在本次复核材料范围内。”
科员把申请表推回来说：“依据《医院采购复核工作指引》第4.2条，涉及供应商价格异议的复核申请，必须附带供应商法人代表签字确认的采购合同原件。材料不齐，无法受理。”
许念薇按住申请表，没有让纸页滑回自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