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航接过结论单，手指在纸边压出一道折痕，然后夹着文件夹走出了听证室。
第三天下午两点，评审组出具了正式结论。
在卫健委九层第二会议室里，周诚远、马晓军、何玉琳已经就座，唯独陈远航没有出现。
周诚远宣布程序前提问题已解决，随后翻开秦墨的证据材料，逐项念出论证要点：转账记录校验码全部核验通过；收款方地址经公证翻译件确认与合同一致；电子发票及税务系统核验截图完整；十二笔交易偏离率从百分之八到四十七不等。每念完一项，马晓军和何玉琳都依次点头确认。
何玉琳在财务审计栏写下：“跨境资金异常逻辑链完整。十二笔采购款通过离岸壳公司回流，收款方受益所有人指向华创资本关联账户，最后一笔交易偏离率达百分之四十七，具有明显的价格操纵特征。”
马晓军在临床审核栏填写：“采购合同与设备清单相匹配，但付款节奏异常，集中度和间隔均偏离正常采购周期，临床需求与采购量之间存在明显缺口。”
周诚远填写综合意见：“经交叉验证，申请人提交的跨境转账记录、公证翻译件、电子发票核验截图及逐笔价格偏离对照表，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据此认定华创资本通过壳公司以高价采购方式转移资金，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他抬起头，宣读最终结论：“平台审核组经过三天封闭评审，正式采纳秦墨提交的跨境资金异常论证。决定将华创资本旗下的华康国际、华创医疗投资、华创健康产业列入异常名单，并同步移交卫健委纪检组启动纪律审查程序。”
秦墨接过盖好章的结论文件。
何玉琳站起来，说道：“秦医生，那份逐笔偏离对照表可是决定性材料啊。”
马晓军也站起来，语气沉重地说：“这种级别的资金异常，纪检组一定会深挖其中的关联关系。”
在走廊里，李莉递给秦墨三份刚生成的异常名单公告。公告抬头印着全国医疗数据平台的红色公章，下方列着三家机构的全称和列入日期。
“公告马上就要在平台首页公示了。”李莉说道。
秦墨折好公告放进公文包。
离开卫健委大楼时已经过了四点。秦墨走到停车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李莉打来的。
他回拨过去，李莉的声音显得十分焦急：“华创资本的法律团队刚向纪检组提交了复议申请，要求暂缓执行异常名单公示。他们主张评审组未给予华创充分的申辩期，被认定方没有机会进行对质，这违反了程序正义。还有，”电话里传来咔嗒咔嗒的键盘声，李莉接着说，“他们指控公证翻译件未经外交部认证，不符合涉外证据采信标准。虽然平台规程没有这方面的要求，但他们拿纪检组纪律审查程序规则说事，要求适用更高层级的证据标准。”
秦墨随即抽出公证翻译件。
文件右下角印着“香港公司注册处存档编号”和“司法部委托公证人签章”，但没有外交部领事认证贴纸。
对方显然是找到了制度上的缝隙。平台的证据标准低于纪检组的标准，他们可以借着复议的机会，在标准升级后再打一场官司。
秦墨问道：“提交时间是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零七分，距离公告公示还有四十分钟。按照规定，纪检组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决定是否受理。如果受理，异常名单的执行将会先被冻结。”李莉压低声音说，“秦老师，他们不是要推翻结论，而是想拖时间。在冻结期间，他们可以转移剩余资金、清洗关联账户。还有，”她停顿了半秒，接着说，“纪检组负责复议审查的方副主任，以前是华创资本的合规顾问，三年前才调进卫健委。”
秦墨在记录本上写下：复议申请于三点零七分提交，纪检组有七十二小时决定期；涉外证据标准升级，需补充领事认证；存在冻结期资金转移风险。
接着他另起一行写下：方副主任·华创前合规顾问，并在这句话上圈了三道。
秦墨说道：“把复议申请全文和附件清单发给我。”
很快，邮件就弹进了秦墨的收件箱。
秦墨把记录本和公证翻译件放回公文包内袋。内袋里的受理回执、程序审查结论、评审结论副本以及三份公告整齐地叠在一起，纸边都对齐了。
他看了眼表，此时是下午四点十二分，七十二小时的复议决定期从三点零七分就开始倒计时了。
停车场里的风大了起来，枯叶被卷到车轮底下。秦墨坐进车里，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公文包内袋最上面是记录本刚翻开的那一页，圆珠笔的压痕从纸背透了过来，每一笔都显得力道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