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标题是“全国医疗数据安全评估委员会——跨境数据合规审查指引”。他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一段文字上。
“指引要求，脱敏数据处理如需跨境传输，即使全链条在境内完成，也需证明脱敏算法本身没有涉及境外知识产权授权。请秦墨提供脱敏算法的授权来源文件。”
文件封面缺了第一页，落款公章模糊，页码从第2页开始。
秦墨没有立刻回应。等孙志远把文件推到评审席前，他才站起来，把投影切到最高法2023年12月研讨纪要草案摘要核心结论段。
大屏上，加粗文字占满中央位置。
“最高法纪要明确，已匿名化处理且丧失个人身份可追溯性的医疗数据，在跨境传输用于公共健康研究目的时，不触发个人信息保护法中关于个人信息出境的限制性规定。”秦墨调出47号案例第127页截屏，“47号案例法官询问环节，直接引用这份纪要摘要作为裁定依据。”
孙志远把蓝色文件往前推了推。
“你回避了算法授权。指引要求的是技术来源合法。”
“我没有回避。”秦墨看向评审席，“脱敏算法授权属于技术合同审查，不属于本次数据合规专项审查。对方如果认为算法授权存在争议，应当提交合同违约或知识产权侵权的初步证据。现在这份文件缺第一页，公章模糊，发布机构查不到公开备案，不能把一个技术合同问题临时塞进数据跨境合规审查。”
他又把屏幕切回境内处理链条材料。
“本次审查要回答三件事：数据是否已匿名化，处理链条是否在境内，跨境传输限制是否仍然适用。这三件事，我方都提交了可核验材料。”
周姓专家身体后靠，合上文件夹。他看了孙志远一眼，又看向周明远。
“我补充一句。”周姓专家把裁定书复印件和蓝色指引文件分开放在桌面上，“我上午确实提醒过孙志远团队，完整纪要可能会影响评审判断。但秦墨团队现在提交了47号案例引用页，能证明草案摘要已被司法实践采信。至于这份指引，我没有见到公开备案和完整首页。”
孙志远脸色沉了下去：“周专家，你上午的意见不是这样。”
周姓专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上午我只说需要核验完整版本，没有为这份指引背书。”他停了停，把蓝色文件推回孙志远那边，“在现有材料下，我撤回对孙志远团队跨境合规质疑的专家支持意见。算法授权问题不应作为本次评审的否决理由。”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很轻的翻页声。王建国在评审记录上写下“专家撤回支持意见”，笔尖划过纸面，声音细而清晰。
穿条纹衬衫的年轻人翻开手机，手指快速打字。孙志远指节收紧，纸张边缘微微卷起，但他没再说话。
周明远第二次握起议事槌，看向左右两位评审。王建国点头。周姓专家沉默两秒，也点了头。
木槌落下。
“评审组认定，秦墨团队提交的境内处理链条证明完整，跨境数据合规论证成立。最高法研讨纪要及OECD框架支持匿名化数据的跨境传输豁免，指引文件的技术性质疑不改变合规结论。”
秦墨站在原地没动。指节在桌沿上微微发白，随后慢慢松开。林晓盯着屏幕，眼眶泛红，仍飞快记录。方静把材料夹收回文件袋，拉链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周明远第三次握起议事槌，声音压过会议室里的杂音。
“经专项审查，秦墨团队提交的全国平台准入申请，目的变更合规论证成立，跨境数据合规论证成立，数据匿名化处理及境内全链条合规审查通过。评审通过。”
孙志远的法律顾问合上笔记本。穿条纹衬衫的年轻人把指引文件塞回公文包，拉链拉得很急。孙志远站起来，扣上西装纽扣。
“评审组接受你的框架对冲论证。”他看着秦墨，“但我需要指出，这份论证依赖的是最高法未公开的研讨纪要草案摘要，而非最终颁布的司法解释。我请求评审组在评审结论中附注，纪要仅为草案，未来正式解释可能调整合规边界。”
周明远拿起评审记录表，笔悬在纸面上方。
“我们会在评审结论末尾记录这一意见，但不影响本次评审的法律效力。”
秦墨从文件袋里抽出第四份材料。
“纪要草案已被47号案例法官在庭审中采信并引用，具备实质性司法参考效力。”他说，“在草案转为正式解释之前，其核心结论就是现行框架下的有效论证依据。合规边界调整的风险，我方会在平台运行时持续跟踪。”
王建国合上评审记录，把黑色笔记本收进公文包。周姓专家摘下眼镜，放进盒子里。周明远将议事槌放进绒布套，手在槌柄上停了片刻。
“评审会结束。审议通过的文件明天上午发正式通知。”
林晓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方静在笔记本上画完最后一个勾。秦墨把材料收进文件袋，双手微微发颤。稳住之后，他按下封口粘扣。
穿条纹衬衫的年轻人从孙志远团队座位站起来，经过秦墨座位时停住。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成三折的纸条，放在桌上。纸面印着一个二维码。
年轻人没说话，转身推开会议室门走了出去。
秦墨展开纸条。二维码下方印着一行小字：“IBAN-DE-8847-0923——追踪路径已激活。”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秦墨将纸条放进透明证据袋封好，在袋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下时间：19:12。他对折两下，放进衬衫内袋，指节在胸口位置压了一下。袋子里的纸条隔着布料硌住皮肤，触感很轻，却让他重新抬起眼。
会议室灯光落在桌面材料夹上，白得刺眼。走廊外，孙志远团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